此后不久,徐達親自率兵帶隊進發川內周邊區域。
他奉朱元璋的密旨,以巡邊為名,帶兵之外,還要護送著車廂內面色凝重的劉伯溫與宋濂。
這一路,可遠比他想的要困難的多。
并非送是困難,而是路上所見所聞,即使是徐達也一度嘆息。
他們離開南京尚不過旬日,便已數次被迫停下。
并非遭遇叛軍主力,而是沿途所見的景象,實在讓人感到心驚肉跳。
第一次是在河南境內一處小鎮。
他們本想快速通過,卻見鎮口聚集了黑壓壓的百姓,與一隊稅吏和少量衛所兵對峙。
原因再熟悉不過,役銀催逼過甚,鎮上幾戶人家已被逼得懸梁自盡。
稅吏依舊不依不饒,揚言要抓人抵債。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山東的韓將軍都反了,咱們還等什么!”,人群就瞬間炸開,鋤頭、扁擔如林舉起。
當地衛所兵人數稀少,見勢不妙,竟不敢彈壓,反而節節后退。
徐達身為天下軍部一把手,自當不能見識不管,但他的先鋒部隊趕到時,沖突已起,稅吏被打傷,官倉有被沖擊的跡象。
他不得已,分出一隊兵馬,協助當地穩定秩序,抓捕了幾個為首的暴民,可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中滿是絕望的百姓,他心中一樣五味雜陳。
‘重八,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稱呼這個名并沒有問題,老朱生命中關系最好的就是常遇春與徐達二人。
而此類情況也不止一次,第二次趕到湖廣交界的一座縣城外。
他們尚未進城,就聽聞城外礦工聚集鬧事。
原來,官府為了彌補役銀征收的不足,強征民夫下礦,卻只給微薄的寶鈔作為工錢,礦坑條件惡劣,死傷累累。
礦工們忍無可忍,堵住了礦場,要求改善待遇、發放實銀。
當地官員束手無策,見徐達這支過路的精銳京軍,如同見到救星,苦苦哀求助剿。
若是尋常的洪武軍官或許是不顧一切的鎮壓,但徐達此人是真正做到名垂千古的名將,善將。
他選擇了最有底線的做法,派出使者與礦工頭目談判,以京軍威勢為后盾,迫使官府做出些許讓步——暫緩征發。
允許發放部分糧食能抵充工錢,這事態才暫時平息了。
可僅僅如此……
一路走來,三位洪武歷史上排得上號的名將、名臣都是內心不是滋味。
“大將軍,這般走走停停,何時才能抵達川境?”
一名副將在日后實在忍不住內心的煎熬,催馬來到徐達身邊的低聲抱怨。
畢竟事關太子的安危,這關乎國本,他們這些軍戶可耽擱不起朱元璋的憤怒。
徐達看他一眼,但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依舊觀光四周路過鄉鎮農民們的狀態。
這一路,也有讓他趕到詫異的狀況出現。
“你看到了嗎?”
“那李魁教導的父母官屬地,百姓還尚且安寧……可其他我大明官吏,屬地又是如何?”
其他人說不出話,朱元璋的壓迫換來的是葉言思想的地方官,還在努力平息民怨,堅決不會枉死征收。
但更多是那些普遍存在的士大夫思想的官吏,他們為了保住烏紗帽,為了應付老朱的苛刻考成法,已經和百姓一樣都瘋了,都在彼此對抗。
“……”軍隊中人都說不出話。
徐達又嘆口氣。
“所以啊,當下大明各地的叛亂已經非一地一隅之疾。山東韓鐵鷹,廣東阿普……他們兩支叛軍的起事,就像兩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正在蔓延至整個天下!”
他摸了摸胡須,又搖了搖頭。
“現在天下變了,陛下……他若不能知道根源何在,縱容今日我們一路幫忙平叛,但明日彼處是否勢必又會燃起烽煙呢?你們有這種感覺才對。”
那副將何嘗沒有這感覺?
只是不敢深思,聞言更徹底沉默。
而在這時,馬車簾幕被掀開,劉伯溫竟探出身來。
這位一改歷史中原本致仕的命運,當下表情是同樣的一臉難看。
“天德將軍,可是又遇民變?”
徐達點了點頭,簡單將情況說了。
劉伯溫聽罷,眼神復雜地望向四川方向,喃喃道:“此是星火燎原……勢已難擋。陛下總以為是大臣無能,官吏貪酷,方使良政變苛法。”
“但陛下他卻不知,法自上作,源頭的壓力不解,到了末端,便是這滔天洪水……”
天下人沒有蠢貨,當下的變化,各個都清楚原因。
但朱元璋的固執,也讓他們無力改變。
這話,另一輛馬車的宋濂也聽的清楚,他閉著眼睛,臉上也沒有一絲的好色。
這些時日,他在朝堂上是不停給老朱上壓力,懇求其緩和新政,體恤民力……
但每一次,或許因為山東和川中兩支叛軍勢頭最盛,那朱元璋總用“江山社稷”、“除惡務盡”的大帽子壓回來。
甚至自己因為與李魁等“格物派”走得近些,也受到了猜忌。
良久后,又走了一段路。
“伯溫兄。”
宋濂終于忍不住開口,他有些無奈的說:“你說我輩讀圣賢書,所求為何?難道便是眼睜睜看著這天下,一步步到了今日這番天地?你說,陛下他,為何就聽不進一句的逆耳忠言呢?”
劉伯溫聞言,直接苦澀地搖了搖頭。
“景濂啊(宋濂字),你我所思,或許在陛下眼中,已是迂闊之論,甚至是別有用心。而如今太子身陷險地,或許……或許正因他年輕,尚未被這朝堂的暮氣所染,反而能看到你我都不敢直視的真相。”
“真相嗎?”
宋濂思索,劉伯溫卻看向徐達:“天德將軍,就依你之見,那川中之叛軍,究竟是何光景?竟能讓太子流連忘返?”
徐達沉默片刻,回想起沿途聽到的關于阿普部叛軍的零星傳聞——審判貪官、分田畝、興教化、以工代賑……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與他認知中截然不同的叛軍形象。
“末將……亦不知詳情。”
徐達最終保守地很,只是再講:“但觀其行事,絕非尋常流寇。其所用戰法、所施政令,皆聞所未聞,似頗有章法,深得底層叛民擁戴……太子殿下他仁厚,見民間疾苦,或生惻隱探究之心,也未可知矣。”
“是嗎?”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劉伯溫和宋濂都明白了他未盡的言外之意。
三個人也罕見的搖頭一笑,居然又評價上去年葉言努力一年的成果,他們眼中那些真正不畏死亡也要諫言的言官們。
劉伯溫是一路觀察四周的看到的鄉鎮情況,最終說:“天德將軍,景濂,如今去找殿下之前,我們再看李魁、于正、王彥……等等當年的行為,你說他們為何那般不惜以命相爭呢?”
宋濂表情復雜,他也想到那些曾經看到的畫面。
答案很清晰。
或許以往,他覺得那些人過于偏激、不識大體,甚至有些是為了邀取直名。
但現在再一看,朱元璋這個人毛病大不大?
大啊!
“伯溫兄此言……可謂誅心。但若談起此事,過去某也只認為他們是不恤君父之憂,是邀直買名之輩。可如今看來……”
“他們哪里是偏激?他們是看得太清楚,又無路可走罷了!”
徐達不愿意和他們聊這些,哪怕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他直接轉頭,直率地打斷道:“什么叫無路可走?我看他們是知道怎么說都沒用!我們不要談這個。”
朱元璋的脾氣,他們也都清楚。
劉伯溫也嘆口氣,倒是干脆說:“將軍的擔憂某懂,不過以前看他們以死相諫覺得是蠢,是迂!現在想想……”
“那或許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后,也是最絕望的辦法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道理都講不通,就只能用血來驚醒陛下!”
宋濂卻忍不住打斷,直接就說:“有用嗎?血都白流了……”
對,就是白流了!
他看向來時的路。
“陛下他或許只會想是這些臣子不通情理,是故意與他作對。但他卻從未想過,為何平日里謹小慎微的官員,會突然變得如此不顧大局?為何那么多人,寧愿死,也要阻止他的政令?”
宋濂是個學問大家,他愿意說實話,也是自問自答。
“不就是陛下他缺少……缺少的,恰恰是李魁那廝說的格物思想,只要想一想,不就知道問題在哪里嗎?現在再一看,李魁這人也當真厲害!洪武四年出頭至今,也可謂一路不顧安危的在推行他的理念,以命搏之!”
徐達不敢評價了,這宋濂是真敢說。
劉伯溫聞言也是笑了下,也思緒自己至今的作為,竟然慚愧的低頭了。
“話雖如此,但如今想來,我輩飽讀圣賢書,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為民請命,但事到臨頭還不是顧慮身家性命,選擇了明哲保身?……慚愧呀。”
“是慚愧。況且,現在說這些也晚了,只盼著太子殿下……能平安歸來。也希望陛下經過此番大變,能有所醒悟吧。”
這天下的人,包括劉伯溫他們,心如明鏡。
他們其實倒是期待起,那太子到底看到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