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東麓的武關道上,一支軍隊正沉默地向北行進,正是打著“忠貞營”旗號的兩萬將士。
他們甲胄鮮明,兵刃雪亮,行軍間自有一股肅殺之氣,與之前轉戰流離的窘迫已截然不同。
中軍旗下,李過端坐于戰馬之上,須發在山風中微微拂動,深邃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投向北方藍田方向。
藍田是通往西安的東南門戶,更是那個讓他們所有大順軍舊部恨之入骨的仇敵吳三桂。
湖廣總督堵胤錫的那番話語,至今仍在李過腦海中回響:
“陛下以赤心相托,委以重任,信重之隆,冠絕諸將,吳逆三桂,引狼入室,反復無常,天下共擊,今汝率王師討逆,名正言順。陛下曾言,‘使功不如使過’,汝等赤心報國,正可借此一戰,滌蕩前塵,為兒郎輩搏千秋功業,立不世之功勛……”
李過嘴角牽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堵胤錫這位江南士林領袖,如今的朝廷重臣,手段果然老辣。
這番看似推心置腹,實則將他李過和忠貞營逼到了只能進不能退的絕境。
李過心里明白,天子的信任是真的,堵胤錫信中所言的“功業”也是真的。
但其實有更深層的用意,讓他們這些和吳三桂有血海深仇的來打這一仗,既能最大程度激發戰力,又能徹底斷絕吳三桂任何可能被招降的念想,逼其死戰,同時也讓忠貞營用鮮血來證明對南明的忠誠,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思緒翻涌間,李過心中感慨萬千。
自歸附南明以來,那位弘光天子好似沒有猜忌,軍備糧餉也不曾短缺,給予了出乎意料的信任和實實在在的恩遇。
闖營那些普通士卒大多在湖廣分得了田地,那可是連年戰亂后,朝廷整肅衛所、清查隱田才得來的上好水田。
有了地,兄弟們就有了根,有了念想,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而像來亨、承祚這些年輕一輩的子侄,是被天子召至南京,原以為是質子,誰知卻將他們編入京師宿衛,實則是留在身邊親自教導、觀察了一年。
據說天子還與他們那些年輕一輩談兵論政,甚至親自指點火器操演,那份看重與栽培之意,明眼人都看得懂。
如今更是放手讓來亨獨領一軍,執行奇襲隴西這等關乎全局的要務。
這份知遇之恩,這份以國士相待的信任,他李過和這些老兄弟們,怎能不拼死相報。
如今攻打吳三桂,于公是剿滅國賊,于私是血洗深仇,于他們這些老將而言,更是用一場徹徹底底的勝利和鮮血,為后輩們鋪平道路,換取整個團體在南明朝廷中堂堂正正立足的資本。
此戰,他們這些老家伙就算拼光了,只要來亨那些小子們能站穩腳跟,延續闖營的血脈與榮光,便值了。
這時,一陣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劉芳亮策馬而來,他見李過神色恍惚,不由問道:“李帥,獨自一人在這想什么呢?眼看馬上就要到藍田了。”
李過目光一凝,瞬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與清明,他淡淡道:“哦,沒什么,只是馬上要到藍田了,正想著如何能更快、更狠地宰了吳三桂那狗賊,用他的腦袋祭奠那些戰死的兄弟們。”
劉芳亮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駭人的恨意,他伸手摸了摸掛在得勝鉤上的長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狠狠地說道:
“想那么多作甚!遇到了,直接捅他十個八個透明窟窿便是!這狗娘養的,引韃子入關,害得我們國破家亡,流了那么多兄弟們的血!老子這桿槍,做夢都想嘗嘗他的心肝是什么滋味!”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決絕,
“李帥,咱們都清楚,這一仗不光是為先帝報仇,更是為了來亨他們那些娃娃往后能在朝廷中挺直腰桿做人,老子這把老骨頭,就算豁出去扔在藍田城下,也定要啃下這塊硬骨頭!”
李過重重拍了拍劉芳亮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望向北方,眼神已然變得堅定無比。
“傳令下去,加速前進!告訴兄弟們,血仇就在眼前,建功立業,正在此時!”
“是!”
軍令傳下,沉默的行軍隊伍仿佛被注入了靈魂,步伐更加堅定有力,一股復仇的烈焰在每一位忠貞營將士胸中熊熊燃燒。
前方,不僅僅是一座城池,更是一場關乎榮譽、仇恨與未來的決戰。
~~~
藍田縣。
吳三桂的猜忌和強硬措施,如同火上澆油,迅速傳遍了姜鑲所部大營。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軍帳內,燭火搖曳,姜鑲秘密召集軍中心腹議事。
姜鑲面色陰沉地坐在主位,他年約四旬,身材魁梧,但此刻眉宇間盡是疲憊和憤懣。
下首坐著的那些心腹將領,個個義憤填膺。
一名副將壓低聲音,怒道,“王爺!吳三桂欺人太甚!不僅克扣糧餉,如今更是將我們視為囚徒,連營門都不讓自由出入了。”
“他這是怕我們投了南明朝廷!”另一名參將接口,“他自己當年能開關迎韃子,如今卻防著我們如防賊。”
姜鑲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次他丟了商洛,吳三桂的猜忌和清廷可能的追究,自己等人怕是很難再回大同了,他感到前途渺茫,三兄商量后決定投了南明。
“諸位。”姜瑄低聲說道,“如今形勢明朗,李定國已破散關,兵鋒直指長安,張煌言據商洛,李過出武關,南明勢頭正盛,而清廷……阿濟格自身難保,我們難道真要跟著吳三桂在這藍田殉葬嗎?”
“是啊,王爺!南明皇帝既然能容得下李定國、李過這些昔日的流寇,難道就容不下我們這些反正的大明舊將嗎?”有人附和道。
姜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吳三桂不仁,就休怪我等不義,他斷我們的生路,我們只能自己找活路!”
他環視眾將:“諸位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兄弟,如今到了生死抉擇的關頭,我意已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聯絡城外的李過。”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這個決定,意味著徹底的背叛,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可是,王爺,李過……他可是闖營的人,能信我們嗎?”有人擔憂。
姜鑲眼中精光一閃:“正因為他是闖營的人,與吳三桂有血海深仇,才更希望看到吳三桂眾叛親離。我們獻城投降,就是送給李過的一份大禮,他豈會拒絕?況且,我們有投名狀……”他壓低了聲音,“吳三桂的人頭,夠不夠分量?”
眾將聞言,皆是一震,隨即眼中也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用吳三桂的人頭做進身之階,這份誠意,足以打動任何人了。
然而,一名年紀稍長的將領卻面露憂色,他遲疑地開口:“王爺,此計雖妙,但……但我們的家眷還在大同,一旦我們在此舉事,消息傳回,清廷豈能放過他們,這……這讓我等如何心安啊。”
這話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里,帳內剛剛升起的決絕氣氛,頓時摻雜了幾分沉重與顧慮。
姜鑲似乎早有準備,他沉穩地點點頭:“此事我豈能不考慮?家眷乃我等之牽掛,亦是軟肋,我已思慮周全。”他看向坐在下首一位面容精干的年輕將領,“姜山,此事需你冒險一行。”
那年輕將領正是姜鑲的族弟姜山,他立刻抱拳:“王爺吩咐便是。”
“你立刻挑選一批絕對可靠的家中好手,持我的密令和信物,連夜潛出城去,不走官道,繞行山野,火速返回大同。”姜鑲語氣凝重,“回去之后,立刻動用我們在大同的一切關系和人手,將所有將領的家眷,以探親、經商等各種名義,秘密分批轉移出城。先去我們在山陜交界的秘密莊堡暫避,若情況緊急,可直接南下,想辦法進入明軍控制區,務必確保家眷安全!”
姜山重重點頭:“王爺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必不辱命!”
安排好了這最讓人牽掛的后路,帳內眾將最后的顧慮也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干了!”
“聽王爺的!”
“取了吳三桂的狗頭,獻給大明皇帝!”
“轟轟轟……”
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連續的炮響,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城外的忠貞營,開始攻城了!
帳內眾人臉色一變,姜鑲猛地站起身,斬釘截鐵道:“時機已到!按計劃行事,各自準備!能否搏個前程,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