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還是百花盛開,生機盎然的仙境。
下一刻,已是草木枯萎,生機斷絕的死域。
濃郁的血霧,籠罩著整個山谷。空氣中彌漫著神魂被徹底碾碎后,那股獨有的焦糊與甜膩味道。
冥幽靜靜地立于這片由他親手創作的血色畫卷中央,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他修為淺薄,連人形都無法穩定維持,半邊身子還保留著鹿的形態。
劍光掠過之時,他恰好被一塊巨大的靈石擋住,又或許,是冥幽的劍光,刻意繞過了他。
讓他成了這片死域之中,唯一的活口。
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自己的族人,就在自己眼前,無聲無息化作血霧,消散無形。
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弱小的心臟撐爆。可在那極致的恐懼之后,一股更加巨大的悲傷與不解,竟讓他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勇氣。
他從族人消失的地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那雙本該清澈如水晶的眼眸,此刻蓄滿了淚水,直直地,望向那個如同神魔般的黑衣身影。
“你……”
“你沒有……家人嗎?”
少年的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卻又異常清晰。
“我們……我們什么都沒做錯……”
“我們,甚至沒有吃過一只小蟲,你……你為什么要殺我們?”
冥幽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無殺戮后的快感,也無被質問的惱怒。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看著那頭渾身浴血,卻依舊強撐著站立的少年鹿妖。
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有趣的藝術品。
當那句稚嫩的,帶著哭腔的“你沒有家人嗎”傳來時。
他那古井無波的眼底,終于,泛起一絲漣漪。
然后。
他笑了。
那不是冷笑,更不是獰笑。
而是一種,純粹的,好看的,甚至帶著一絲暖意的微笑。
就仿佛,一位兄長聽見了自家幼弟,一句最天真爛漫的童言。
那笑容,如春風拂面,瞬間沖淡了這血腥死域中的無盡寒意。
少年鹿妖愣住了。
他那蓄滿淚水的眼中,竟因這個突如其來的笑容,生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希望。
他是不是……殺錯了?
或許,他不是故意的?
或許,他會放過自己?
無數個念頭,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閃過。
他看著那張帶笑的臉龐,聽著那個人用一種同樣溫和,甚至稱得上是“寵溺”的語氣,輕聲反問。
“家人?”
冥幽微笑著,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什么有趣的往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笑容不減。
“有過。”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少年鹿妖的心,猛地一沉。
有過?
那為什么……
為什么有過家人,還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為什么明白失去家人的痛苦,還要將這種痛苦施加給別人?
他不明白,完全無法理解。
冥幽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那笑容,干凈,純粹,不含一絲雜質。卻也正因這份純粹,而透著一股讓神魂都為之凍結的,徹骨的詭異與漠然。
他像是終于解答完了孩童的第一個問題,帶著鼓勵與贊許,準備回答第二個。
他的目光,掃過少年鹿妖那雙充滿困惑與絕望的眼睛,仿佛在欣賞這世間最美的琉璃破碎前的瞬間。
“至于,為什么要殺你們。”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可那雙含笑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比深淵更沉,比虛無更冷的,絕對的“空”。
他微微側頭,笑容里帶上了一絲理所當然的,仿佛在陳述天地至理般的坦然。
“因為。”
他眼中的笑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我看你們,不順眼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少年鹿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其中殘存的最后一絲希望,徹底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存在,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就是純粹的,沒有理由的,惡。
他張開嘴,似乎想發出一聲絕望的詛咒,或是不甘的嘶吼。
然而,已經晚了。
那道無形的,早已鎖定少年鹿妖的阿鼻劍氣,驟然發動。
這洪荒天地間,最后一絲屬于“花鹿”一族的,不甘的,困惑的,悲傷的印記,連同那一聲來不及發出的嗚咽,一同歸于虛無。
至此。
山谷之內,再無一個活口。
只有冥幽,一人,獨立于血霧中央。
他緩緩閉上雙眼,細細品味著。
殺戮之后,那股源自自在魔心深處的,一種名為“念頭通達”的無上暢快,如最甘美的瓊漿玉液,傳遍四肢百骸,涌入元神深處。
爽!
前所未有的舒爽!
“轟!”
他體內的法力,在這股極致的舒爽感中,開始瘋狂暴漲!
太乙金仙圓滿的瓶頸,被這股隨心所欲的力量,狠狠地沖刷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代表著精、氣、神的道花雛形,本已在他元神之上若隱若現,此刻,它們仿佛得到了最頂級的養料,開始貪婪地吸收著“自在”殺戮后產生的玄妙道韻。
代表“精”的血色道花,與代表“氣”的黑色道花,幾乎在同一時間,由虛化實,徹底綻放!
唯有代表著“神”的透明道花,依舊保持著半虛半實的狀態,仿佛隔著一層薄紗,距離真正的圓滿,只差最后半步!
這,便是半步大羅!
雖然還未真正踏入那個萬劫不磨的境界,但他的法力之雄渾,元神之堅韌,對大道的感悟,已然遠遠超越了任何太乙金仙圓滿的存在!
只待一個契機,便可讓神花綻放,三花聚頂,立地大羅!
冥幽緩緩睜開眼,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早已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萬古不變的平靜。
他能感覺到,自己更強了。
這種因為“念頭通達”而帶來的實力精進,遠比任何苦修都來得更快,更直接。
他的自在魔道,成了。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冥幽的目光,穿過血霧繚繞的山谷,投向了更遙遠的洪荒大地。
這方天地,看不順眼的地方,還有很多。
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