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淡淡,“你若不想在自家門口兩輛轎子,你就回家睡覺。”
“御史臺是誰的?”陸廷硬了硬,“王爺以為,御史臺不是我的?”
“誰的都不重要。”
朱瀚轉身就走,“明日巳正,奉天殿,還用你。”
陸廷看著他背影,牙根咬得發酸,最終還是拽了拽小童:“回。”
他回到府中,燈也未點,直接進書房,把案上一堆舊折子抽出,抖落,落下兩枚薄薄的木牌。
木牌面上刻的是潤筆與借印的舊稱,都是私物。
他看了一眼,終于把兩枚牌塞進火爐底,壓上一塊炭。
火“噼啪”一響,黑煙沿煙道而上。
傍晚,慈云觀偏院。
主持把門閂掩上,手里捏著一張折角的小紙條,紙上寫了四個字:“不得多言。”
他把紙折成一只小鶴,塞入袖口,轉身欲走,門外忽有人踢了兩腳門。
“哪位香客?”主持拉開門縫。門外站著兩個男人,都穿著粗布,腳上泥雪未盡。
一個提著布袋,一個背著竹匾。
“燒七。”提袋的笑得和氣,“給老太太燒紙。”
“燒紙往前殿。”主持側身讓開。“偏院今日不方便。”
“前殿貴。”背匾的冷冷道,“偏院清凈。”
主持心頭一緊,面上仍笑:“香火價一樣。”
“少說話。”背匾的掀了一下斗笠邊,把笠下一雙細利的眼露出半寸,“你袖里藏什么?”
主持下意識把手往袖里縮了一縮。
被對方一看,笑意更涼:“掏出來。”
主持只好把那只小鶴掏出來。
背匾的捻開,掃了一眼:“識字啊。”
提袋的接話:“這兩日誰來過?”
主持打起圓場:“都是燒紙的。”
“誰?”背匾的盯住他的眼。
主持咽了咽口水:“一個戴斗笠的,一個沒戴的。”
“說人話。”背匾的手在袖里擰了一圈,袖口鼓了一指,“名字。”
主持連連擺手:“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認錢。”
對方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也對。”
話鋒一轉:“今晚后院別點燈。有人來,你多收錢,少說話。”
兩人抬腳離開。主持扶著門框站了很久,直到他覺得膝蓋不抖了,才把門閂落下。
回頭時,他看見門后墻裙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小點黑痕,像煙嗆了一下。
他拿蒲扇輕輕扇了扇,黑痕并未散。
“阿彌陀佛。”他小聲念了一句,什么也不敢再想。
夜深,軍器監后庫。
一盞小燈,照出案上排得整整齊齊的十余方小印樣。
庫吏正在逐一覆泥對紋,屋外雪落無聲。
“你手穩不穩?”冷不丁背后有人說話。
庫吏一驚,轉身,見來人是南安侯。他忙跪下:“王爺恕罪!”
“起來。”朱瀚走到案前,隨手拈起一方小印,在朱泥里輕輕一抹,印面落在一張白紙上,紋路清清楚楚。
“今后,凡有印出庫,須兩人相對,錯半分者,問你。”
“遵命。”庫吏額頭見汗。
“再取一盒火符。”朱瀚道。
“火符……今日已用過兩回。”
“再用一回。”朱瀚看一眼燈,“明早卯正,午門前再燒一次。”
庫吏愣住:“王爺,真要把午門燒成火窖?”
“燒到他們忘了火是誰點的。”
朱瀚淡淡,“火本就不是為了看,是為了不再用。”
庫吏不懂,但不敢問。
他捧出一小匣,里面是硝石與松脂按比例封好的小卷。朱瀚接過,負手而出。
門口風透,燈焰一閃一滅。
更深,南安侯府書閣。
“王爺。”郝對影輕輕推門,把兩封簡帛擱在案上,“雁門一封,居庸一封。”
朱瀚拆第一封,是十六個字:“三換既成,第四換未開,狐皮不在。”
拆第二封,是八個字:“白三失手,退。”
“退?”郝對影皺眉,“退到哪?”
“退回燕地。”朱瀚放下簡,“這一路不再纏城內。”
“那我們就守城?”
“守一日。”朱瀚道,“明日巳正,殿上再燒一次。”
“燒誰?”
“燒御史臺手里的一冊‘門籍抄’,不是他們的東西,是人送來的。——把手從火里拿出來,才知道燙。”
“御史臺會不肯交。”郝對影提醒。
“他不交,刑部交。”朱瀚輕輕一笑,“刑部發火一回,御史臺就知道——火不是蓋章的,是對著人來的。”
他抬手把窗半掩的紙窗推了推。
夜風一線鉆進來,帶一點冷香。
“明日再收一筆。”
他說,“收完,三日屆滿,太子登殿。”
“殿上要說什么?”郝對影問。
“只說四個字。”朱瀚合上匣,“假的,燒。”
卯正,午門。
火盆如約而燃。御史臺給事陳述捧著一冊“門籍抄”,指尖泛冷。
他看著火,喉嚨滾了滾:“王爺,此冊是匿名所投。”
“匿名的最臟。”朱瀚不看他,“投。”
陳述咬了咬牙,把冊角推入火沿。
火一舔,紙炸開一小朵火花,他手背被燙了一點,指根上起了一個小泡。
旁人未見,他自己心里卻記得牢。
“記好了。”他在心里說,“今日火燙在我手上,以后燙在別人的臉上。”
火勢一寸一寸吞過去。灰沿著風向往殿外飄,瞇了幾個看熱鬧的胳膊肘的眼。
“散。”朱瀚揮手。
他轉身上殿,一路無話。
殿上禮部才剛擺好簿冊,宗人府換了主事站在側邊,面色如霜。
朱瀚停在階前,回首看了午門方向一眼。
火還在,火光很低,像一條熄不了的線。他收了目光,邁步入殿。
殿中,朱標已立,衣紋不亂。兩人對視一瞬,均未開口。
這一瞬的無語,像一枚鐵栓,把門從里面插實了。
申時,宗人府右長史的舊屋,門窗盡拆。
案上墨尚未干凈,硯里水已經涼透。墻角壓著的廢紙被風卷起,露出最下壓著的那一張——圈了細朱線的“次子二字”。
一個影子站在窗外,看了一眼,輕輕把那張廢紙抻出來,折成細條,塞進袖口。
他回身時,墻上閃了一晃刀光。
影子一矮身,刀從耳邊掠過,劈進窗欞。
“誰?”窗外的人低笑了一聲,“御史臺管得寬。”
屋里的人不答,刀已第二下劈來。
影子不退不讓,一記肘暴在對方肋間,刀落地,人彎腰。
影子隨手把那人袖里摸出一物,一看,是一枚薄薄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陸”字。
“哦。”影子嘆一口氣,“原來是你家的人。”
他拎起那人后領往外一擲,擲進天井里,一聲悶響。
影子從窗臺翻下,落地時輕得像沒有骨頭。腳尖一點,人已消失在墻角。
夜,奉天殿后廊。
朱瀚站在廊檐下,看宮墻外一線黯淡的燈。
他把手伸出來,接了一點雪,雪很細,落在指背,化成一滴水,沿著指節的紋路滑下去。
“王爺。”郝對影從側廊來,壓低了聲音,“明日的禮儀官程式已排妥。殿下辰初進,辰末拜,巳初讀,巳正受印。”
“太孫印不出。”朱瀚搖頭,“用太子印。”
“殿下已是準君。”郝對影遲疑。
“禮不可亂。”朱瀚淡淡,“印在誰手里,眾目睽睽。”
“懂了。”郝對影應聲,“還有一件——陸廷今夜沒有出門。”
“他不敢了。”朱瀚把手收回袖中,“讓他睡三天。三天后,他會自己醒。”
“醒來做什么?”
“做字。”朱瀚道,“沒有他,也要有人寫。”
他轉身走入廊影。風掠過瓦面,發出輕微的“嚶嚶”聲,像遠處有人吹了一口寒哨。
廊燈一陣一陣地暗下去,又亮起來。
第二日,曙色未明,殿角的鼓先響。
城里人披衣出門,看見午門的火盆安安穩穩地擱在原位,冒著不大不小的一縷煙,像哪一家人家灶上的早飯。
第三日,將登。
殿上諸物就位,人位就位,印位就位。
大殿外,雪停。
瓦當下的冰一塊一塊地裂開,陽光照在裂縫里,像一條條細細的線,鋪開,連在一起。
有人在廊角低低說了一句:“看,天開了。”
沒有人答。所有的人,都在看殿門。
奉天殿東側,禮部的執事把最后一面帷幔拉直,手心都是汗。
“辰初入,辰末拜,巳初讀,巳正受印。”禮部尚書低聲復述,像念生死簿,“半刻不許差。”
“差半刻,”一旁的郝對影接話,“有人就在門外數你。”
尚書“是”的一聲,額頭更濕,轉身去對樂章與列位。
殿門外,文武分班。中書省在左,禮部在前,御史臺在西序,錦衣衛護門,軍器監與內務司各守一角。
陸廷披一襲葛狐,站在中書列首,面色平白,眼底一線紅絲未褪。
他目不旁視,只盯著殿門上的金釘。
“相公。”小童輕喚,“您手抖。”
“凍的。”陸廷把手藏回袖里,嗓音啞,“看門,不看人。”
鐘再響一通,殿上主事高呼:“請太子——”
幾乎同時,朱瀚從西廡轉入,玄衣素帶,無冠而束,步勢不快不慢,正好卡在禮儀的拍子里。
他目光一轉,不落人身,只把所有角落掃一遍,像在看四道隱形的門閂。
朱標隨著樂聲入殿,衣紋如水,步步停穩。
至殿闕一丈,駐。禮部尚書持冊,前一小步,壓低聲音:“殿下,照字。”
“照字。”朱標微不可聞地回。
“叩。”主事抬手。
朱標俯身,一拜再拜,樂作止,鼓收一息。
殿上風像歇了,幾個不答應的角落也在此時被迫安靜。
起身之際,他目光從金案一掠而過——案上只陳太子印,不見皇帝璽。
“讀。”朱瀚道。
禮部尚書捧冊,字字分開:“奉先帝遺命:太子朱標承大統。內外諸王,悉聽約束。中樞署輔政,三月而罷。違者,按律。”
“宣。”朱瀚接聲,“禮部宣詞,禮生贊禮,樂起。”
樂聲再起時,人群后擠入三個頭戴皮帽的商腳模樣之人,衣著粗繒,手持禮香,一步一步往前挪。
御林中有人攔,來人把香遞過去,嘴里不住地念:“朝天香、朝天香——給新君的,以示慶。”
禮香尾端纏著細細一條淡色絹,絹上隱約透出兩行小字。
攔路的御林看不出,只覺得香粗,點起來怕嗆。
“止。”朱瀚看見,揮了下袍角。
兩個錦衣衛已經貼上去,把三人一左一右扣腕按肩,香火未點,人已被拖到角落暗處。
第一人反掌扣拳想掙,被郝對影手背輕輕攥住虎口,腕骨一軟,人跪下去,臉色刷白。
“誰派的?”郝對影壓音。
“燕人。”郝對影遞過去。
“不是禮。”朱瀚扯斷絹,“拖下,別擾聲。”
樂章第二段接上,贊禮高唱,朱標向祖位再拜。
儀式進行至“受冊”一節,禮部尚書將冊高舉,退半步,朱瀚站在案側,捧印而不遞,聲音平穩:“太子印在此,先用太子印,宗廟主冊改易,俟祖廟再告。”
“遵儀。”禮部應。
“慢。”中書列首里,陸廷出班,拱手大聲,“王爺——”
殿上數十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朱標眼簾一抬,未說話。
“陸相何言?”朱瀚問。
“太子今日受位,”陸廷咬字極清,“理當受璽。以太子印代璽,典制未明。臣請——或宣璽,或暫緩。”
殿角有幾道眼風贊同地點了點頭。
禮部尚書心一提,生怕此處節拍亂了,手里冊都握出汗。
“璽在太廟。”朱瀚不喜不怒,“依制,先宗后璽。”
“先宗后璽是告祭之序。”陸廷道,“登殿之時,璽不在——名未定。”
這話險。殿上立刻沉了一寸,幾名御史的眼神里都起了細細的光。
朱瀚沒有轉臉,盯著金案上的太子印,抬手將印蓋盒掀開,把印置于朱泥上,卻不按:“陸相要璽?”
“臣請按典。”陸廷不退,“璽若在,舉國安。璽若不在,朝章危。”
朱瀚的指尖在印紐背上輕輕一頓,淡聲道:“按典可。——門官!”
殿外應聲如雷:“到!”
“太廟啟門,迎璽。”朱瀚吐出四字。
“遵旨!”
門官領七人奔出,殿外小鼓急響,直往太廟方向。
殿內隨之而來的,是一段不得不忍耐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