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說吧,當隊伍一路東行歸京后。
出乎朱標意料的是,沿途州府的反應簡直默契得令人瞠目結舌!
沒有緊閉的城門,沒有如臨大敵的守軍,更沒有想象中的盤查和阻撓。
相反,每當太子儀仗...恩,盡管這儀仗包含了兩千精銳騎兵?
當他朱標的隊伍臨近某座州府時,當地官員往往早已提前得到消息,在城外恭候。
他們穿著整齊的官服,帶著屬吏和少量的儀仗,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歲!”
“聽聞殿下奉旨回京,路途勞頓,敝處略備薄酒糧草,還請殿下歇息片刻。”
“前方道路已為殿下肅清,祝殿下早日抵達京師,父子團聚,以慰圣心!”
說辭幾乎千篇一律,仿佛朱標真的是奉了某種合情合理的旨意,正在進行一次略帶護衛的普通歸京之旅。
這幫人是當官的,他們就和劉伯溫和徐達一樣,那是們絕口不提這兩千名甲胄鮮明,殺氣隱隱的騎兵存在,仿佛這都是太子殿下理所應當的護衛規模。
朱標眼皮都抽抽著,這就是大明的官吏?
這就是劉伯溫先生說的勢,何止不用殺回去,這幫人就好像瞎了一樣。
我洪武一朝,太子和皇帝的關系,大伙內心都有相同的定義?
廢話!
誰敢動你,全家都得被朱元璋弄死,沒一個敢胡鬧的。
這甚至導致有幾個比較上道的知府,在奉上勞軍物資后,還會壓低聲音,對負責接洽的劉伯溫或藍玉補充一句:
“請轉告殿下,本地一切安好,斷不會有不長眼的匪類驚擾殿下車駕,陛下想必也日夜期盼殿下歸來。”
一次,兩次……每次都是這樣。
朱標從一開始的緊張、戒備,漸漸變得困惑,再到后來,幾乎是目瞪口呆。
他坐在馬車里,忍不住撩開車簾,看著外面那些低眉順眼、笑容可掬的地方大員。
忍不住轉頭對同車的劉伯溫說:“先生……他們……他們這是……”
劉伯溫捻須微笑,眼中透著看透世事的了然:“殿下,這就是勢啊。您是國之儲君,天下皆知陛下對您愛重非凡。”
“您如今攜川蜀‘民意’,還有徐大將軍默許支持,東歸京師,在天下人眼中,這已非簡單的皇子返京,而是……大勢所趨。”
所以他們就睜眼瞎了?
朱標表情一變在變,他不知道是該喜悅,還是說內心多少有些別扭。
劉伯溫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接著說:“再說,這些官員,品級不高不低,恰是官場中最精明的一群人。”
“殿下啊,他們不敢攔,也清楚攔不住;不想站隊,卻不得不表露傾向。”
“所以他們如今這般做法,便是最好的選擇?”
“正是,這樣,既不得罪您這位即將掌握更大權柄的太子,表面上也未曾違背朝廷法度……畢竟,誰規定太子回京不能帶護衛呢?至于護衛多了些,那或許是途中不太平嘛。”
朱標啞然了。
道理更清楚了,格物思想讓他甚至在這一刻明白。
特殊時期的變化,政治這一東西的變化,居然讓他洪武太子的回京能如此順利。
乃至說,官吏都有統一的默契。
不過呢,終究也有不一樣的。
就在隊伍行至湖廣地界,途經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當地知縣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舉人,姓王,為人迂闊,認死理,是出了名的一根筋。
對他而言,當接到上官要求妥善迎送太子儀仗的指令后,更看著探子報來的精銳騎兵兩千余的信息,眉頭直接擰成了疙瘩。
你說說,誰家太子這樣歸京,這是正常歸京嗎?
不可能!
數日后,當朱標的先頭部隊抵達城下時,王知縣倒是帶著縣丞、主簿等人在城外迎接,禮儀一絲不茍。
但在呈上勞軍物資后,他卻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立刻告退,反而杵在原地,面色掙扎。
藍玉當時都愣住了,他騎在馬上不耐煩地就揮揮手:“好了,心意殿下領了,你們都退下吧,我等還要趕路呢。”
王知縣……
這老小子卻在看著這支軍隊半天后,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殿下!臣……臣有本奏!”
車駕內的朱標和劉伯溫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劉伯溫當時思索片刻,馬上搖頭苦笑道:“殿下啊,看來總會遇到幾個不太懂事的。”
朱標立刻示意車隊暫停,讓人將王知縣喚至車駕前。
“王知縣,你有何事?”
他隔著車簾問道,語氣意外的平和。
王知縣當即叩頭,聲音雖然畏懼,可過分的堅定?
“殿下恕罪!臣、臣斗膽請問,殿下此次回京,所帶甲士似乎遠超親王儀制!”
“這……陛下他可知曉?可有兵部勘合?”
“殿下攜重兵近京,此舉恐惹物議,于禮不合,于法更是不合啊!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實在不能視若無睹乎。”
看看,說的相當有理有據,可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縣丞、主簿等人嚇得臉都白了,拼命在后面拉王知縣的官袍。
這王知縣抽風了,這敢攔著?
人家太子都割據一方半年了,你現在說這些是干什么,你忠君愛國,你去愛他朱元璋,你別拉著大家的命在這里胡鬧啊!
他們的拉扯的手,卻被這老頭倔強地甩開,堅定的看著面無表情的朱標。
這讓藍玉都在一旁愣住,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銳利地盯死這個不知死活的老頭兒。
這哪里來的蠢貨?
朱標這一刻也不知道怎么應對,難道打的過城去?
不可能!
而他一時遲疑之際,都不用等他這個太子開口,陪同迎接的本地知府,那是姍姍來遲。
人剛走到一旁,一看這狀況……他為什么能當知府,王知縣為什么是知縣?
立馬就明白了!
這人當即面色鐵青,一個箭步就沖上前來,指著王知縣的鼻子就厲聲呵斥!
“王明堂!你放肆!胡言亂語什么呢!”
王知縣這老頭一聽這話,當即回頭梗著脖子回:“府尊大人!下官并非胡言!”
“太子縱然乃國之儲貳,可更應恪守禮法,為天下表率!”
“當即,無詔而聚兵,行近畿之地,此乃人臣之大忌!”
他拍著胸脯,無視其他地方官驚恐的表情,大吼道:“下官雖位卑,可身為朝廷命官,見有違制之處,豈能緘口不言?此非忠君愛國之道乎?”
可這話一出口,劉伯溫他們沒反應,朱標都表情難看之際。
那位能當知府的人,他傻嗎?
他上來就給了這老頭腦袋一下!
“忠君愛國?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迂腐!蠢材!”
這知府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指向南京,指向朱標……
“殿下他奉旨回京罷了,此乃天經地義!這些將士乃是我大明忠貞至極的護衛,分而保障殿下路途安全,有何不可?”
他回頭指向被打后,整個人傻眼的王知縣。
“你!難道要殿下輕車簡從?萬一路上有失,你這小小的縣令擔待得起嗎?”
“可是規制……”
“規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知府幾乎是在咆哮,雙腿說跪就跪,雙手一拱對著朱標就說:“殿下您的安全乃第一要務啊!”
“再者,陛下與殿下您乃父子情深啊,陛下豈會在意您這些細枝末節?”
他指向那老頭,恬不知恥就罵道:“混賬,倒是你,在此妄加揣測,非議儲君與圣上,才是大不敬啊!”
王知縣人都傻了,這知府要不要臉?
啊!
我不是東西了?
知府說完胖胖磕頭,起身時,立刻對身后的衙役使眼色。
兩個衙役對視一下,立刻上前,一邊一個,幾乎是半攙半架地把還在嚷嚷“府尊,下官這是盡忠職守啊”的王知縣給拖了下去。
你盡忠職守是沒毛病,但你別害死大家!
這事結束,知府又對著朱標的車駕噗通跪下,繼續磕頭的如搗蒜。
“殿下萬萬恕罪!恕罪!這王明堂乃年老昏聵,迂腐不堪,沖撞了殿下車駕,臣一定嚴加管教!”
“不,臣即刻上書吏部,參他個昏聵無能、沖撞儀仗之罪!請殿下萬勿因這愚人之言動氣!”
“您要走,臣馬上放道,絕不敢有一絲阻攔之意。”
“……”
車簾內,朱標沉默了很長時間。
合著,我造反,天下人都得讓我過去,他們這默契太恐怖了。
我爹就那么恐怖?
對的,朱標都意識到,若皇帝不是朱元璋,沒一朝代,沒一個時期的大臣會如此。
可是皇帝是他父皇朱元璋,他現在……真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息。
沒誰了。
尤其,他掀開簾子,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位知府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以及周圍官員們驚恐的眼神。
恩,朱標也突然明白了。
說白了,現在自己歸京真大勢所趨了。
除非有人瘋了,動了自己,行了那忠君愛國,看看朱元璋會不會發火?
“呵……”
足足半天,朱標突然失望的一笑,可把他們嚇壞了。
但這種失望,其實是朱標更明白了,王知縣明明沒錯,但官場是什么?
你當了異類,你,不是聰明人。
那么你就該被像此知府這般人一樣,立刻打成異己,甚至不惜鬧到吏部上給你治大罪!
“罷了。”
朱標最后放下簾子,只能無奈的講:“王知縣也是盡忠職守,雖言行失當,其心可憫……此事爾不必再提,孤的兵馬趕路要緊。”
“殿下寬宏啊!殿下圣明啊!”
知府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
而當朱標的車隊在地方官詭異的默契中一路暢通無阻時,一騎快馬已載著心力交瘁的宋濂,已經率先抵達了南京城。
宋濂沒有回家,甚至來不及整理衣冠,便直奔皇宮,求見朱元璋。
朱元璋當時還在算計開海的大事,看到宋濂居然回歸,下意識以為朱標回來了……一看宋濂臉色蒼白,官袍上都沾滿塵土,明顯急切的趕回京城。
太子出事了?
朱元璋當時就緊張起來,可批閱奏章時,他執筆的手只是微微一頓了下,一滴濃墨暈染了奏章。
可老朱仿佛恍若未覺啊……
半天后。
“……”沉默了一下,“宣吧。”
等侍衛出去宣了后,宋濂哪里有一絲儒家泰斗的樣子。
他幾乎是是踉蹌著沖進殿,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老臣、老臣有負圣恩!罪該萬死啊!”
朱元璋豁然起身,看向他就質問:“有負圣恩?宋先生,起來說話。”
朱元璋他不是傻子,已經有了幾分難以相信的猜測。
“你這樣子,可是川中,標兒他出了什么事?”
老朱鎮定是裝的,直到宋濂忍不住伏地叩首,吼著報,:“陛下啊!太子殿下,率軍東歸了!”
東歸?
那是好事。
但率軍?
“率軍東歸?”
朱元璋直接大步走來,一把扯起宋濂,急切的就追問:“率軍?率什么軍?徐達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圍著成都嗎?咱這邊一點消息沒有,怎么會讓標兒率軍出來,還歸京?!”
宋濂當時身體一顫,但隨即就意識到徐達選擇了另一條路。
因此……
他無言了數秒,最終腦袋死死貼在地上。
“陛下……魏國公,或許、或許默許殿下歸京……甚、甚至……他可能派兵協同護衛啊!”
所以我朱元璋被瞞著了?
轟隆!
老朱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頂門,眼前猛地一黑,險些栽倒。
這代表什么呢?
“你莫非是想說……”
“陛下啊!臣,臣不敢多言……”
宋濂都不知道怎么說了,我還能告訴你他要造反嗎,你樂意聽嗎?
“……那也給朕說!”
宋濂被突然的暴怒一吼,嚇了一跳,但馬上抬頭看向朱元璋。
“陛下,老臣不敢妄言!但殿下身邊……恐不僅有叛軍精銳,更有徐達部下的騎兵,合計恐有數千之眾!”
“此番,此番沿途宣稱要回京……要回京……”
“……”朱元璋突然冷靜了,或者說背著手馬上走回御案后的椅子上。
背對著宋濂。
他似乎明白了。
或者說,洪武大帝也陷入了思索中。
但命令沒斷。
“來人,迅速派人給朕探,自川中入京途中,所有官吏反應,以及……朕的太子,現在在何處了!”
“是!”
立刻有人領命,腦瓜子嗡嗡的,全是豆大的汗珠。
不會吧?
大明要變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