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已經躥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離開掩體的那一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風聲灌進耳朵,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他能看清對面鬼子那一張張扭曲、猙獰,又帶著一絲愕然的臉。
他甚至能看清他們槍口噴出的、細小的火花。
死就死吧!
他用牙咬著那冰冷的引線,準備在撲進人堆的最后一刻,送這幫狗日的,連同自己,一起上西天!
時間,被拉長到了極限。
然后……
沒有子彈鉆入身體的劇痛。
沒有被炸成碎片的轟鳴。
一聲前所未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吼,毫無征兆地,扼住了整個戰場的心臟!
“嗚——隆——!”
那不是炮彈爆炸的聲音。
那是大地在哀嚎!
王虎腳下的地面,像是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頭劇烈翻滾的巨獸!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他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那前撲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樹葉,不受控制地被狠狠向后拋了回去!
“砰!”
他的后背結結實實地砸在斷墻上,碎石和磚塊嘩啦啦地落了他一身,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高亢的、尖銳的嗡鳴。
眼前,一片漆黑。
過了多久?
一秒?還是一分鐘?
王虎掙扎著,用手肘撐起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帶著泥土味的血沫。
嗡鳴聲漸漸退去,戰場的喧囂重新涌入他的耳朵。
但那聲音,不對勁。
鬼子的槍聲稀疏了。
那震耳欲聾的沖鋒嚎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亂的、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的日語叫喊。
王虎使勁晃了晃還在發蒙的腦袋,視野終于重新變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他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跟著他沖出來,準備赴死的弟兄們,也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保持著各種古怪的姿勢,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陣地前方。
那條被鮮血和尸體鋪滿的街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寬達十幾米、深不見底的巨大裂谷!
黑黢黢的,像一張被撕開的、通往地獄的巨口。
裂谷的邊緣,還在不停地往下掉著碎石和泥土。
剛才還氣勢洶洶、沖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日軍士兵,連同他們的裝備,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抹去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些殘破的肢體和半截步槍,掛在塌陷的邊緣,搖搖欲墜。
沖鋒的浪潮,被這道憑空出現的天塹,硬生生地,斬斷了!
裂谷對面,剩下的鬼子全都傻了。他們驚恐地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看著那些掉下去的同伴連個泡都沒冒出來,就徹底沒了聲息。
那不是人力所能為之的景象。
那是神罰!
是地龍翻身!
“這……這是咋回事?”
一個年輕的戰士,聲音發著抖,手里的刺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老……老天爺開眼了?”
短暫的死寂之后,第一支隊的陣地上,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騷動。
王虎也傻了。
他手里還死死攥著那串手榴彈,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呆呆地看著那道巨大的裂谷,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媽的……
老子連遺言都想好了,就給老子來這個?
就在這時,那股來自地底的震動,也傳到了數公里外的指揮部。
整個指揮部所在的二層小樓,都狠狠地晃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和彈殼“嘩啦啦”滾了一地。
“怎么回事?地震了?”劉猴子一把扶住搖晃的沙盤,臉色發白。
林毅站在原地,穩如泰山。
但他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視網膜上,那副淡藍色的三維地圖,南門方向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道深邃的、代表著地形急劇改變的黑色裂縫,憑空出現,將代表日軍主力的那片紅色海洋,硬生生從中切開!
緊接著,一連串冰冷的、帶著一絲驚嘆的系統提示音,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叮!檢測到戰場出現劇烈突發狀況!】
【事件判定:麾下“反正”部隊,原偽軍士兵趙二狗等四十三人,利用對長治城地下水道系統的熟悉,集結所有可用的爆炸物,于日軍第三次總攻關鍵節點,引爆了南門主排污管道與彈藥庫廢墟連接處!】
【戰果評估:爆炸引發街道大規模結構性坍塌,形成不可逾越的戰術壕溝,瞬間全殲日軍先鋒沖鋒部隊約180人!徹底阻斷日軍南門主攻路線!為南門防線爭取到至少12小時以上的寶貴喘息時間!】
【判定:關鍵壯舉!以螻蟻之軀,行神鬼之事!完美達成“死守”之核心目標!】
【綜合判定,本次“地龍翻身”行動獎勵技能點:30點!】
【宿主:林毅】
【可用技能點:208點!】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林毅的心底猛地涌起,直沖頭頂!
八十點!
趙二狗!
林毅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在訴苦大會上,眼神躲閃,卻在最后默默攥緊了拳頭的偽軍老兵。
他給他們機會,只是一個嘗試,一個他自己都沒有十足把握的嘗試。
他從未想過,這群被所有人瞧不起的“二鬼子”,會用這樣一種決絕到慘烈的方式,來回應他的信任!
他們,用生命,完成了一場最徹底的救贖!
傳令兵快速跑進來。
“南門!是南門!鬼子的沖鋒……停了!街……街道塌了!塌了個大口子!”
林毅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翻涌的情緒已經被他死死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重量的平靜。
“知道了?!?/p>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
南門。
王虎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不是傻子。
什么老天爺開眼,什么地龍翻身,都是屁話!
這他娘的,是人為的!
是誰?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那片爆炸的核心區域。
那里,正是之前趙二狗和他那幾十個弟兄藏身的民房廢墟。
此刻,那片廢墟已經徹底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更深的、還在冒著黑煙的大坑。
王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扔掉手里的手榴彈,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大坑走了過去。
戰士們看著他,沒人敢出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燒焦皮肉的惡臭。
大坑的邊緣,到處都是被炸得焦黑的碎石和扭曲的鋼筋。
王虎的靴子,踩在一塊還在冒著熱氣的、黑乎乎的東西上。
他低頭一看,那是一截燒焦的人類手臂,手里還死死地攥著半截步槍的槍托。
他沉默地繞開,繼續往前走。
他的目光,在廢墟里一寸一寸地搜索著。
終于,他在一堆燒焦的雜物下,發現了一具同樣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
那尸體保持著一個向前撲倒的姿勢,仿佛在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什么。
王虎蹲下身,沉默地看著那具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焦炭。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尸體那只燒得蜷曲的手里,似乎攥著什么東西。
一抹血紅,在黑色的焦炭中,顯得格外刺眼。
王虎伸出手,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他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開那具尸體已經僵硬的手指。
那是一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紙條的邊緣已經被燒焦,上面浸透了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血。
王虎顫抖著,將紙條展開。
上面,是用血和炭筆混合著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
那筆跡,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一筆一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俺們……”
“不是孬種!”
轟!
王虎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呆呆地舉著那張薄薄的,卻比泰山還要沉重的紙條,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叫趙二狗的偽軍老兵,那張滿是泥污,卻在最后挺直了腰桿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他娘的”。
可喉嚨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兩行滾燙的東西,從他那雙殺人無數、從未流過淚的眼睛里,毫無征兆地,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