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魏掌柜魏尚的表情，像極了久經酒場的老饕，差一點閃了李云和李亮的小腰。
魏尚尷尬地笑了笑，“嘿嘿，國家大事要討論，但是自己的肚子也要關心啊。”
說完再次正身，感慨道，“不過，不得不說剛才李兄這一番慷慨發言，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反復咀嚼，確實那么個道理。”
“剛才我為何要提及衙門該如何救災呢........”
話還沒說完，就聽李亮甕聲甕氣地說道，“魏掌柜，我們就是一群小老百姓，而且剛才該說的，我三叔已經說了很多，你想聽更多，不得先把買賣敲定了？”
“不然我三叔憑什么給你這種大人物，免費談這種大事？”
一邊兒李云也跟著連連點頭，很是贊賞地看了一眼大哥，“對啊，剛才三叔所言，振聾發聵，他一聽就覺得非常有道理。治災先治吏，吏都治不好，就很難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莫說整個嶺南，就僅僅是玉林縣，像是周縣尉這樣的狗官就有很多，更不要說偌大的河南道了。”
“先前老縣令在的時候，大家的日子還算是勉強說得過去，自從老縣令走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出來了，簡直就是人間煉獄，老百姓的日子完全沒法過了。”
魏尚還想聽李平安說一說，但見李平安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無奈只能開口說道，“這烏鱧的價格好說，今日尋你，其實是有一樁大買賣要跟你談。”
李平安疑惑地看向魏尚，魏尚笑著說道，“我前些日子去鎮上采購，聽你們村的捕蛇人提起，說你以后不準備上山捕蛇了，而是在家里搭起了蛇窩，準備讓昆侖奴養蛇，是真的嗎？”
李平安笑著點頭，“確有此事。”
魏掌柜眼前一亮，連忙說道，“你一農家小戶，指著你自己養，能賺多少錢？何不將養蛇、取膽、祛毒的法子打包一起賣給我？我保證你直接改變家族命運。”
李平安聞言，先是愣了愣，他沒想到，魏尚的竟然是為了這事兒。
旋即客氣地笑著說道，“這養蛇、取膽、祛毒的法子，我自己也在摸索之中，咱們中原之民，來嶺南沒多少年，很多東西都不成熟，我賣給你其實是害你。”
魏掌柜卻是搖頭不信，“我可以出得很多，比如說這些。”
他摸了摸李平安的手，在手心寫下了一行數字。
李亮撇嘴道，“魏掌柜，你也太小氣，五貫錢就想打發我叔父么？”
魏掌柜哈哈笑道，“小家伙，你也太瞧不起中原大戶了，往高處想，五貫干什么？打發叫花子？”
李亮震撼道，“五十貫？”
魏掌柜搖搖頭。
這回連李云這小子也驚訝了，吐著舌頭，小聲問道，“五百貫？”
魏掌柜見他們也就這點眼界了，爽朗的說道，“五千貫！有了這五千貫，你們老李家，不論是買房子、置地，還是供養后輩讀書，都是輕而易舉之事，比起你們辛辛苦苦養蛇，賣蛇，少了不知道多少辛苦。”
“而你李平安，也從此可以徹底摘掉被休的帽子，說上幾房嬌妻美妾，每天逍遙快活，豈不美哉？”
李平安白了他一眼。
首先，不得不說，這位魏掌柜確實很大方，一口氣拿五千貫，就是為了買一個養蛇、取膽、祛毒的法子，而對于自己，對于老李家來說，即便是養蛇作坊正式開業，也需要一個長期養殖的過程，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掙那么多。
甚至說，自己養的蛇一旦生病，自己還有可能賠錢。
但他依然毫不猶豫的搖頭說道，“魏掌柜，可能讓你失望了，我還是那句話，一切都在摸索之中，這樁生意我不能跟您做。”
魏掌柜的表情有些郁悶，“在商言商，我雖然欣賞你，但是我不得不勸告你，朝廷不可能放任南越不管，等到朝廷緩過這口氣，拿下南越來，會養蛇的人就多了，到時候你這法子，就未必值錢了。”
李平安笑了笑，“先不說，這蛇的價值，在大康供不應求，單說這南下南越國之事，魏掌柜，您自己信嗎？”
魏掌柜尷尬地搖搖頭，甚至有點崩潰的拉起了李平安的袖子，“我需要業績！不然我回不了中原啊！老兄，幫幫忙啊！”
“而且，我知道你小子本事多，一個養蛇的法子對你來說，沒有啥。”
“可是給了我就不一樣了，我能在家族提高話語權，在我離開嶺南之前，我可以傾盡魏家的資源，支持你們李家，甚至于說，你們家族后輩進學，你李平安想做個小官什么的，我都能幫你辦了。”
李亮眼前一亮，不自覺的看向不遠處的李平安，他真的心動了。
李云拽了拽李亮的袖子，小聲說道，“大哥，不要干擾三叔的判斷！”
李平安瞇起了眸子。
對方很厲害，從談判的角度上來講，對方表現出心里崩潰，并且拋出更大的誘餌，其實就是為了促成交易，讓對方有一種占了便宜的感覺。
這一點，讓李平安就很佩服魏尚，作為世家子，可以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
尤其是他穿金戴銀，極盡奢靡，他本可以強取豪多，而李家是幾乎沒有反抗的可能性的。甚至說，他手里還很有可能握著李家的把柄。
但是他沒有，而是耐著性子跟自己談判，這一點讓李平安更加佩服。
但佩服給佩服，這就想讓李平安將安身立命的本事交出去，是不可能的。
李云默默的看著三叔和眼前這個魏掌柜的交鋒，其實內心也很是恐懼，他比自己那糙漢子大哥強多了，他很清楚，對方就算是不以勢壓人，就沒事暗示幾個小嘍啰，給李家找麻煩，就比萬魚齋厲害百倍。
他敢大鬧公堂，給萬魚齋一百個膽子，他敢嗎？
李平安簡單的思索，便笑著說道，“魏掌柜，我僭越一番，喊你一聲魏兄，我知道，在長安，在洛陽，甚至在河北，有很多豪門大戶，喜歡豢養冷蛇，很多珍貴的方子，需要蛇作為藥材，所以養蛇這一樁生意，一旦談成了，對你來說，是天大的好處，你在魏家的地方會有顯著的提升。”
“但是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容易的買賣？你也知道，我距離上次賣你蛇有一段時間了，為何我這門生意，一直沒有開始？還不是養蛇之路非常坎坷，蛇這東西也會生病，也會逃脫，更會咬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況且，魏家是北方大族，這幾年才涉足嶺南道生意，真正懂的嶺南水土，能夠乖乖的呆在嶺南養蛇的人又有幾個呢？”
“假使，我將這半生不熟的法子，交給你，你斥巨資，去搞了，最后沒搞成，豈不是成了孤注一擲了？你本身就被發配嶺南了，萬一這一次賭輸了，家族會怎么看你？莫非你真的想去南越國，跟這猴子搶芭蕉不成？”
李平安這么簡單一分析，魏掌柜也有些猶豫，說實話，他雖然帶著不少錢才來了嶺南道，但是貼心的屬下，確實沒有幾個。
而且這幫子狗奴，在魏家養成的臭毛病，是干這個不成，干那個也不成。
還隔三岔五就生個不大不小的病，畢竟是家里養的奴仆，自己還要花錢去給他們治病。
原本他還覺得李平安這小子不懂事，自己都給了他那么好的條件了，他竟然不同意。
可這會兒，肚子里原有的火氣也消失了。
自己真的是小覷了天下英雄，能夠在一個縣尉的壓迫下，還能翻身的人物，豈能是簡單的角色？
不過他心頭一動，忽然意識到，對方既然能夠在縣尉的壓迫下，絕境逢生，既然能對國事侃侃而談，肯定有辦法幫自己一把。
當下對著李平安恭敬的行了一禮，誠懇道，“平安兄，實話實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在家族的處境也不是很好，你若是能幫我一把，我必有厚報，而且烏鱧的買賣，我也絕對不讓你失望。”
李平安的臉上依然滿是笑容，“魏兄，你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外包二字？”
魏掌柜心頭一動，他不知道李平安說的外包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察覺到自己這邊兒有門了，便試探性地問道，“平安兄，你就別賣關子了，你快說一說，你想怎么來。”
“你們既然在嶺南道開了商路，那么肯定就能接到大量關于蛇的生意的訂單，你把養殖外包給我不就成了？”李平安繼續說道，“比如說，你的客人以市場價一百文的價格向你購買一條蛇膽，你可以給我八十文啊？你中間干了什么嗎？沒有。”
“但是你卻血賺了二十文錢，這豈不是一件美事？”
“而我呢？養殖蛇的時候，還可以開辦作坊，養活更多的鄉親們，使得無數人得利，也能得到莫大的好處，不是嗎？”
魏掌柜被家族發配到嶺南，專門經營生意，肯定在生意上是有些天賦的，他簡單一琢磨，就是那么個道理。
他如果自己養蛇，使用一群不適應嶺南生活的奴仆，亦或是雇傭外人，都要花錢，而且成本會非常高。
這些嶺南的刁民，其實都非常難打交道。
在他看來，什么截殺官吏，搶劫官兵都是正常操作。
等到跟被自己雇傭的時候，偷奸耍滑，甚至盜竊作坊的貨品，絕對也是干得飛起。
可是以一個適當的價格外包給李家就完全不一樣了。
自己只需要把握好利潤就可以，至于成本完全有李家承擔，自己完全不需要操心，可以說是穩賺不賠。
而眼前的李平安，別看現在不起眼，但只要搭上了魏家的資源，絕對能混得風生水起，只要他做大做強了，自己在嶺南道，也有一番助力。
想通這一點后，魏掌柜的身段放得更低了，語氣之中甚至帶了一絲討好的意味，“既然是外包，那肯定要分成的，不知道李兄想要幾分？”
李平安嘆了一口氣，“這養蛇真的不容易，從搭建蛇窩，到培養養蛇人，到給蛇治病，此外還有抓蛇，取膽，每一步成本都不低，而且一步失誤，就要承擔天大的損失。”
“我們都是小門小戶，利潤太低了，肯定不能干。不然，我也不會退一步，答應接你們外包的單子。這樣吧，我們李家優先供應魏家，只要魏家收，我們就絕不供應外人，好處我們只需要分潤四成，如何？”
魏掌柜心里小算盤，已經開始敲擊了。
假使一條蛇賣一百文錢，自己只需要付李家四十文。自己拋出去運輸、養護、損耗，起碼可以賺四十文。
此外，還有一些蛇的價格可以賣到天價，自己絕對能從中大賺一筆。
這買賣太好賺了。
想到此處，魏掌柜咽了下唾沫。
他盡量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要不六四吧，你們只拿四成，我有點睡不著覺。”
李平安搖搖頭，“不必，魏家愿意折節下交，跟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做生意，已經是看得起我們了，我們若是過分在乎利潤，反而顯得我們不懂事。”
“況且大康的貴人多在北方，蛇蟲運輸過去，也頗為不易，給你們六成，其實也不算特別多，就這么定了，如何？”
這回，魏掌柜是真的激動了，他甚至有點破聲道，“什么時候可以開始供貨？”
李平安笑了，“一個月之后，就可以開始少量供貨了，我這里有渠道收到蛇，也開始嘗試孵化養蛇，這買賣讓你等不了多長時間的。”
魏掌柜用力的點頭，一樁決定未來自己命運的生意談成了，他的心情極好。
但是一轉頭，就看到李平安身邊兒的兩個年輕人，苦哈哈著一張臉，看起來很不高興。
想到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他猶豫了一陣之后說道，“平安兄弟，我愿意以高出市價兩成的價格收購你的烏鱧，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