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聽明白了寇相的想法。
他這是考察完七里堡,要大力扶持自己,也算是給自己的衣缽找一個傳承。
他老人家擺明了要去跟南詔拼命了,但是對于自家人不放心,所以要將自己的后方,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給看住了。
至于藤甲,則是重要的武器。
他需要先聲奪人,一把就在南詔那邊兒奪得便宜,只有這樣,圣人看到有利可圖,才會源源不斷地支持他。
將劍州給自己一個羈縻州刺史,那他老人家辛苦經營了一輩子的名聲就毀了。
從此他身上的罵名肯定源源不斷,甚至重回朝堂都沒有可能。
看得出來,對方真的是有了孤注一擲的信念。
李平安頷首道,“可以,我之前就說過,藤甲要多少有多少。”
“我需要的量比較大,起碼要兩萬副。”寇相說道。
“沒問題!”李平安心里卻是有些激動,“兩萬副鎧甲,換劍州和文州,這絕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文州那邊兒條件差一些,但是劍州作為重鎮,漢人多一些,可操作性很強。”
“老夫說什么也要謝謝你。”寇相忍不住感慨道。
他這一次南巡,發現大康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
單憑他自己,整頓劍南道的軍隊,對南詔動手,勝算幾乎為零。
幸好遇到了李平安,能夠給自己那么大的支持。
說他心里不感激,那是不可能的。
最主要是,劍州雖然是好地方,對李平安好處很大,但對于自己卻也是一層保護。
這個節骨眼,也就是李平安,估計別人聽到劍州這個地方,都會當做燙手山芋,問都不敢問,更不要說,做劍閣之主了。
“您老人家客氣了。”李平安恭敬的說道。
“你的位置也該動一動了,好歹是三州之主,還叫刺史說不過去,我會奏請圣上,在嶺南東道、西道的基礎上,增添嶺南南道,你為嶺南南道大都督,爵位不低于侯爵,并且允許你,在這個時候,攻略南越,你每攻克一地,可自設州縣。”
李平安聞言,眼前一亮,心中暗道,“這位寇相真的是狡猾,一個虛無縹緲的大都督,自己就不得不替他承擔來自南越的壓力。”
“關鍵是這個機會,換做是誰,都無法舍棄。”
“開疆拓土,自設州縣。”
“只要膽子大,女帝都能休產假的機會來了。”
當下,李平安毫不猶豫,“比不辜負寇爺爺您的期望。”
寇相點了點頭,見李平安這邊兒還要忙,就沒有打擾,帶著尉遲常回去了。
當天夜里,李平安根本無暇分身,因為工匠們圍著李平安一直問東問西,逼著李平安沒有辦法,將當年高中所學的化學知識,一點一滴地向他們滲透。
翌日,七里堡鎮路口。
蕭刺史和宇文亮并排而立。
在他們身后,則是三千府兵。
最近這段時間,他們真的是忙瘋了,一邊兒清掃邊境區域的南越人的滲透勢力,一邊兒派遣人調查襲擊寇相的事情。
只希望寇相別找定南州的麻煩。
得知,寇相今日離開,蕭刺史怕寇相遇到什么麻煩,讓宇文亮從州里挑選三千府兵護送。
尉遲常也從隊伍之中,調了三百精銳隨行。
因為自己即將折返戰場,尉遲常派遣一直養傷的尉遲云英領隊。
蕭刺史他們天還沒亮就到了,在鎮子邊緣一直等待。
一直到日頭高高升起,寇相的車隊才緩緩從鎮子里出來。
讓蕭刺史和宇文亮感覺到疑惑的是,他們并未見到李平安,只見到了尉遲常和賀循等人。
七里堡是李平安的地盤,這是嶺南道都知道的事情,李平安不來送行嗎?
“相爺,我家刺史,昨日做實驗,燒傷了頭發,現在還在治理中,沒能第一時間來送行,還請您恕罪。”賀循無奈地解釋道。
他沒想到,自己明公,膽子那么大。
教別人實驗也就算了,竟然拿前一段燒制出來的玻璃罐子,當眾搞起實驗來。
最后爆炸不說,還把頭發給燒了一大片。
這會兒大夫們,一個勁兒地按著李平安要檢查,想來送寇相都送不了。
“你們家刺史無大礙吧?”剛剛登上馬車的寇相,焦急的想要翻身下車。
“并無大礙,只是不宜見人。”賀循尷尬地笑道。
“沒事就好,你們家刺史正是有這份不成功便瘋魔的精神,才有今天的成就?”寇相心中略有些遺憾,卻笑著搖頭,“這次來寶地,給諸位添麻煩了,大家不用送了,請回吧。”
“恭送寇相,祝寇相萬事順遂,馬到功成。”賀循和尉遲常兩個人,帶著眾人對寇相的馬車行禮。
寇相點了點頭,帶著尉遲云英、李云等人上了馬車。
府兵們負責開路和殿后,尉遲常的精銳,分散在馬車兩側,七里堡的聽風,沿途打聽情報。
“出發!”隨著護衛統領的一聲令下,隊伍緩慢的開進。
數千人的隊伍,在官道上晚宴上千丈,一眼望不到盡頭。
寇相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嚴重充斥著不舍。
說實話,他很喜歡七里堡。
一旦去了南詔前線,自己這把年紀,十有八九就回不來了。
嘆息一聲,寇相有些失落的放下簾子。
山高路遠,不知道走了多遠,忽然不遠處的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寇相掀開車簾,便看到一個滿臉都是傷口,留這個僧人一般發型的年輕人,縱馬奔馳而來。
“阿福,讓隊伍停一下,等一下平安這孩子!”
寇相的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眼神中的失落轉瞬即逝。
“寇爺爺,對不住,剛才在檢查傷口,來晚了。”
李平安跑到馬車旁,指著跟隨他而來的隊伍,有人抱著盒子走到近前,“這是我為寇爺爺準備的禮物,還望您不要嫌棄。”
“你這孩子,真的是有心了。”
寇相答應了一聲,緩慢打開了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支精致的火銃。
“這是什么武器?”
寇相拿著眼前的精致武器,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一直得不到結果。
大康已經誕生了火藥,但他的主要作用是放煙花,自然不會誕生火銃這種東西。
但撫摸著眼前這把武器的精湛工藝,寇相心里覺得肯定不簡單。
“此物名為火銃!”李平安笑著說道,“寇相為天下蒼生,以年邁之軀奔赴前線,李平安心中愧疚不安,特制火銃送給您,希望您永遠不要用得到。”
寇相此去艱難,肯定要面對各種危險,火銃是最佳的保命武器。
這盒子里的短火銃,以及后面車駕上的長火銃,就是李平安最近的大半存貨。
“此物有一戰法,名為三段射,我給您帶了三十名火銃手,關鍵時刻或有大用。”
“火銃?”尉遲云英一臉興奮道,“這便是我哥求了你好幾天,你都沒搭理他的火銃嗎?”
尉遲云英看到此物之后,都要流口水了。
寇相也知道,七里堡出品,必是精品。
當下感慨的摸了摸李平安的肩膀,“謝過你小子了。”
隨即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了李平安,“你小子好生拿著,日后或有大用。”
李平安看著漸行漸遠的隊伍,心中滿是嘆息。
雖然他跟寇相并沒有多深的感情,但寇相的一心為民,不畏犧牲的精神,還是深深的感染了他。
回去之后,李平安再次被一群工匠叫到了鉛室,進行一場場危險的實驗。
不過這一次,誰也不敢讓他親自操刀了。
他穿著厚厚的鎧甲,遠遠的指點著。
定南州毗鄰龍州,龍州緊鄰劍州等地,過了劍州,便算是進入劍南道了。
不過越是進入劍南等地,道路越是難行。
固自古以來,便有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之說。
而且劍南道不似大康其他區域,干旱難耐,劍南道這幾年屬于風調雨順的狀態,百姓的日子也還可以。
不然寇相也不敢拿劍南道作為翻盤的機會。
“諸位貴人,只要過了前面這處山頭,接下來就是直奔成都府的道路了。”
劍南道占據著大半個天府之國,其境內有著一座龐大富饒的盆地。
護衛統領這一路沒敢閑著,不斷給自己補課,對于劍南道爺算是多了幾分了解。
他縱馬奔馳,跑到山頭往下看。
果然跟別人說的一樣,山下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里比起嶺南道富裕很多,官道又寬又直,并行六駕馬車都不成問題。
“大家伙都加把勁,過了大山,就是平坦的官道了。”
護衛統領對著后方喊道。
府兵和護衛隊聞言,都高興的歡呼起來。
大康缺馬,好幾千人的隊伍,連馬匹都湊不出來幾匹。
運輸物資還靠李平安送給他們的驢子。
所以說,這一路走來,大家翻山越嶺是非常痛苦的。
下山之后,寇相命令隊伍修整了一段時間。
護送寇相的隊伍,是宇文亮挑選出的精銳府兵,這些人沿途的表現還算是不錯。
接到了寇相的命令,都不容親自護送寇相的宇文亮安排,便紛紛行動起來。
有負責扎營的,有負責埋鍋造飯的,端是有條不紊。
寇相坐在馬車上休息了一陣,凝視著不遠處的大山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過飯,休息完之后,隊伍再次出發。
本以為,剩下的道路會很好走,可到了官道之上才發現,不知道誰那么缺德,在官道上挖了很多坑。
大坑里面套著小坑,小坑里面藏著鐵蒺藜。
而且因為劍南最近多雨的緣故,大家上了官道之后,發現道路很是泥濘。
還不如之前的山路好走。
很多府兵一不小心,就被坑里的鐵蒺藜扎傷了腳,甚至負責拖運的驢子,也經常被扎傷。
宇文亮發現隊伍越走越慢,只好分出部分士兵,先檢查道路,后面的人跟著緩慢前進。
“尉遲小姐,宇文大人,這樣下去可不行,這距離最近的驛站,也得有三十多里路呢。”護衛統領,將宇文亮和尉遲云英叫道一起,“要不然我們先率領部分精銳人手,護送著寇相去驛站,宇文兄這邊兒辛苦一點,帶著兄弟們連夜趕路?”
按照既定計劃,他們要在今天趕到驛站休息。
因為聽風除了嶺南道就失靈了,很多情報,只能靠耳目打聽。
而寇相又知道李平安那邊兒局勢復雜,便將這些人折返了回去。
現在情報都指著都水監,這讓大家對于周圍的環境充滿了擔憂,不過好歹是到了官道之上,距離驛站也不遠,大家總算是放心下來。
“我覺得沒啥毛病,寇相這一趟顛沛遠行,身體一直不舒服,前些日子還害了病,一直拉肚子,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頂不住。”
“而且寇相身份尊貴,住在野外也太不像話了。”
宇文亮附和道,“尉遲小姐,您放心,我會挑選五百精銳府兵,一路跟隨你們。”
尉遲云英吃虧吃多了,經驗也豐富一些。
眾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環顧四周。
他發現,到了劍南道之后,陸地的環境跟嶺南差別確實很大。
嶺南道是綿延不絕的十萬大山,可到了劍南,到處都是平地。
平地有平地的好處,但也有個缺點,那就是幾乎無限可守。
寇相如果再這里休息,確實也不安全。
可這一路太順了,順道尉遲云英想起了之前自己給大哥撐場子的日子,又有些猶豫。
就在為難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銅鑼之聲。
接著山林之中,傳出震天的吶喊聲。
護衛統領、宇文亮、尉遲云英臉色大變,齊齊磚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密林之中,人影晃動。
幾名都水監的探子,身負重傷,騎著馬瘋狂的逃竄。
在都水監探子身后,一支有數百人組成的騎卒隊伍,正在猛追不舍。
而在這些騎卒身后,更有數不盡的漢子,如同蝗蟲一般,遮天蔽日而來。
“有飯賊,保護相公!”
護衛統領和宇文亮,立刻調轉碼頭,呼喚著手下,準備防御。
幸好都水監的發現問題,發現的早,給了他們一絲應對的時間。
按照制定的保護計劃,府兵們立刻排兵布陣,而尉遲云英則領著精銳,保護在馬車周圍。
而李云則小心翼翼的擺弄著火銃。
“不是,什么時候劍南道有反賊了?而且看著陣勢,比起嶺南道還猛呢?”宇文亮看著奔馳的騎卒,擔憂的說道。
“當然比嶺南道猛了,嶺南道說到底是新開發的地方,沒有什么根基,賊寇雖然兇悍,但也多是兵士轉為賊寇的強悍,尋常賊寇都一般。”
“可你看看這支飯賊,比正規軍都要猛!”護衛統領皺著眉頭,“不對,那是吐蕃馬馬!對方不是什么反賊,是吐蕃精騎!”
“這不是扯淡嗎?劍南道的腹地,有吐蕃人的騎兵?你當我......”宇文亮起先是死活不肯相信,可當看清楚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雖然劍南道跟吐蕃接壤,但是松洲大營一直非常穩固,而且與吐蕃的交鋒也基本上都是勝利,所以在大家的潛意識里,吐蕃不可能滲透到這里來。
“劍南道的防范雖然嚴密,但是不妨礙他們通過其他渠道進入劍南,比如說嶺南道。”護衛統領說道,“前一段時間,我記得平安兄弟的手下,給咱們匯報工作時候,曾經提到過,說吐蕃人有在南越邊境活動的痕跡。”
“當時咱們都沒往心里放。”
宇文亮氣得只拍大腿,“走南越,進入嶺南道,再從嶺南道進入劍南道,這饒了多大的圈子,我以為頂多有個十個八個的南越人,也就頂天了啊!”
為了阻止相爺去討伐不臣,攻略南詔,這群吐蕃人真的是瘋癲了。
大康雖然國力一日不如一日,但是還沒弱到幾百個吐蕃騎卒可以橫行無忌的地步。
宇文亮之所以這么大膽,是因為劍南道的戰績一直很不錯,偶爾有吐蕃騎卒滲透,都是立刻剿滅,然后上報朝廷的。
馬車上,李云向外面看了一眼,驚訝道,“寇爺爺,您掌握的情況似乎有不小的問題,這劍南道竟然出現了數百吐蕃騎兵,看樣子是來為難您的。”
寇相哈哈大笑道,“本以為,像是宇文亮這種假報軍情的,往往是兵事孱弱的嶺南道這種地方才干的事情,沒想到劍南道爺是這幅樣子。”
“孩子,你不要怕,他們既然趕來,就別想走。”寇相冷笑道。
“他們雖然也有幾千人,但是咱們的人手也不好,而且還有尉遲常將軍派來的精銳,他們肯定完蛋!”李云自信的說道。
一邊兒的李福白了李云一眼,這小子的出現,搶了自己很多活,“話別說的那么滿,早些年咱們大康的軍隊打吐蕃,還是很容易的。”
“但是近些年,吐蕃動作頻頻,連續征伐了不少小國,士兵士氣正盛,這一戰未必好打!”
“我們有我三叔給的寶貝!”李云不服氣的說道。
“不到關鍵時刻,不得使用此物,此物老夫準備用在決定戰局勝負的關鍵時刻。”寇相說道,“如果這點場面,這些人都解決不了,老夫的南詔攻略,似乎也沒有必要進行下去了。不過,說實話,老夫不太看好宇文亮。”
“老爺,不至于吧,這可是足足三千府兵呢!”李福說道。
“三千?三千人很多嗎?”寇相嘆息一聲,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