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撐著竹竿，小心翼翼地往前劃著，時不時的還摸一把腰間的短匕，看著同樣端著糞叉子，一臉認真觀察著水面的三叔，忍不住開口問道，“三叔，你莫不是覺得那些缺了肉的尸體，是水塘里的水鬼作祟？”
說著，不待李平安回答，便繼續(xù)說道，“三叔，你千萬別多想，那些尸體我仔細檢查過的，很明顯是刀切的。”
李平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也相信他們說的什么妖魔鬼怪？”
李亮很認真地點頭說道，“肯定有啊。我之前不信，但是上次跟牛大膽打賭，誰才是咱們七里堡最有種的男人，我們就去亂葬崗比定力。”
“我抱著出被褥去的，結(jié)果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有嚶嚶嚶的孩子哭聲，我就提著刀站起來了，結(jié)果就看到對面墳頭上，有綠色的火苗，我嚇了一跳，轉(zhuǎn)身就跑，結(jié)果那綠色的火追著我跑了一路，嚇死我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這天底下是有鬼神的，我們要敬而遠之。”
“還好，牛大膽都嚇得尿了褲子，我只是濕了一點，沒太丟人。”
李平安手里握著糞叉，身體緊繃，像極了潤土筆下的魯迅先生。
聽到李亮的話，李平安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糞叉，轉(zhuǎn)頭看向李亮說道，“三叔，給你科普一下哈，這所謂的嬰兒般的啼哭聲，其實是狐貍的叫聲。”
“至于你說的綠色火焰，那是人死之后的骨頭化成磷，磷是一種特別易燃的東西，就像是木頭要用火折子烤半天才能燃燒，而紙張只要遇到火就能燃燒。
至于磷呢，他更夸張，只要跟皮膚差不多的溫度，就能燃燒。
本來這亂葬崗子溫度低，沒啥變化，可是你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漢，往那一站，說不準吐一口熱氣他就著了。”
“而且磷這東西，燃燒的火焰是綠色的，所以才嚇了你一跳。”
李亮對于李平安還是非常信服的，畢竟他三叔是考了好幾次科舉的人物，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三叔，為什么他追著我跑呢？”
“磷火，它非常的輕，在人走動的時候，由于空氣流動，所以磷火也跟著動起來，你跑起來，他自然也跟跑一樣，這沒有什么奇怪的。”李平安解釋道。
“原來是這個樣子，三叔你好厲害，我覺得你的腦袋，加上我的身體，咱們兩個就是七里堡最有種的男人，咱們向村里其他的漢子發(fā)起挑戰(zhàn)吧！”
李平安白了他一眼，“你是吃飽了撐得慌嗎？小心地滑你的船，驚動了我的寶貝，唯你是問。”
此時小船已經(jīng)靠近了蘆葦叢，李亮壓低了聲音，忍不住問道，“三叔，什么寶貝啊？”
話音剛剛落下，就見李平安忽然眼睛里閃出一道精光。
指著一處平平無奇的水域說道，“往前劃，大概十米。”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好！”李亮應聲道。
中間李平安不停地吸著鼻子，然后扭頭看向李亮問道，“聞到了嗎？”
李亮也跟著抽動了兩下鼻子，驚訝道，“是魚腥味，好濃郁的魚腥味，三叔，這里面有魚嗎？”
李平安一巴掌抽在他腦袋上，“讓你小點聲，你激動什么。”
說著他指著不遠處的方向說道，“看到那種水草光鮮，且沒有水垢的地方了嗎？這種地方，跟其他的地方有很大的區(qū)別，這東西叫做魚道兒。”
“咱們想要抓住這水塘里的魚，最好的方法是選在魚道對面，記住，千萬不要選擇魚窩子的位置。”
“拿我們眼前的情況來說，這里有蘆葦叢，咱們可以將船只停靠在蘆葦叢里，利用蘆葦當作遮擋。”
“一定要注意好我的身形，要置身于太陽的另外一面，防止太陽光，將我們的身影，投入到魚窩里，不然會驚嚇到里面的魚。”
李平安說著這些內(nèi)容，李亮嚇得身子都不敢動了，氣得李平安瞪了他一眼道，“猶豫什么，用你的竹竿，攪動下魚窩。”
李亮疑惑不解道，“三叔，我一動魚窩子，魚不就跑了？”
李平安小聲解釋道，“你懂個屁，這里平時鮮有人來，魚的膽子比較大，他聽到動靜之后，往往以為是水中的其他生靈侵擾了他的地盤。”
“尤其是，你看魚窩的動靜了沒有，里面活動的應當是小魚苗，亦或是魚籽。”
“你這一動，在外面游蕩的大魚會以為孩子魚道了危險，即便是知道是人類，他們也會拼了命的回去守護。”
說著，李平安待李亮攪動魚窩沒多久之后，手起叉落，竟然抓中了一條五斤多沉的大黑魚。
見李亮瞪大了眼睛，一臉匪夷所思的模樣，李平安解釋說道，“三叔剛才說的法子，便是專門對付這種魚的。”
“你要記住，用叉子的時候，要記住要叉魚的那個部位。比如說，這黑魚從左側(cè)回窩，亦或是右側(cè)回窩，便要往魚最前一寸處下叉。因為你一出叉子，魚發(fā)現(xiàn)后會本能地躲叉，它的動作必然是向前一竄，你的漁叉留了提前量，定會刺中它的脖根軸子。如果黑魚從正前方游來，你就正對著魚頭瞄準。你一出叉，黑魚見叉到，就一定要轉(zhuǎn)身躲叉，這時候，它無論左轉(zhuǎn)還是右轉(zhuǎn)，都難以逃脫。”
李平安將抓到的黑魚放進大盆里，又給魚頭捕了一叉子，便向著下一個魚窩子行駛而去。
一邊兒負責劃船的李亮，看著眼前這只肥碩的黑魚，倒也不怕，滿腦子都是吃肉的快樂。
李平安當年的工程兵是真的沒白當，手上這速度是真的快。
一會兒的功夫，便抓了六條四五斤重的黑魚。只可惜，這有水草和蘆葦?shù)牡胤剿容^淺，抓不到更大的黑魚。
李平安覺得，既然連小孩兒都能啃食，池塘里的黑魚最大的，起碼得有幾十斤。
上輩子，在施工的過程中，李平安就見過一條六十多斤的，十幾斤的鴨子一口就能吃了，兩個大編制袋子根本套不住，人家隨意就能掙脫開。
而且這玩意攻擊性還極強，它上了陸地也敢咬人。
感覺差不多了，李平安便讓李虎靠岸，自己扛著糞叉，而李亮手里端著盆，笑得嘴角裂得跟亮劍里的有勝似的。
大腦袋瓜歪歪著，嘴角咧道后腦勺去了。
李平安回頭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池塘，叫著目瞪口呆的李云跟著他們一起回去。
李亮端著大盆，像是覺醒了什么一樣，一臉期盼的說道，“三叔，我想端著盆，圍著咱們村轉(zhuǎn)幾圈行嗎？”
李平安白了他一眼說道，“你是不是還想逢人便說，一條魚五六斤呢！”
李亮驚訝道，“三叔，你怎么知道？”
李平安瞪了他一眼，“趕緊回家！我了解你這個小兔崽子，就像是你爹了解大糞一樣！趕緊老老實實跟我回家，還嫌家里不夠亂是不是。”
只是李平安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之后，在不遠處的竹林里躥出來一個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大家的老大，正拿著根棍子，在竹林里敲敲打打，想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撞大運，打死條蛇，拿到城里去賣一賣。
結(jié)果蛇還沒找到，就見老二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
他一臉不悅道，“你折騰什么？要是有蛇也讓你嚇跑了！”
老二氣喘吁吁地說道，“我看到老李家的李平安抓到水鬼了，滿滿一大盆的水鬼。”
老大連忙道，“什么？水鬼？”
老二手腳并用，說道，“就是李平安手里拿著根叉子，在水里，輕輕一叉，就能抓到一條水鬼。”
說著怕老大不信，連忙繼續(xù)描述道，“那水鬼看起來長得像是魚，但是身上有詭異的花紋，而且非常兇殘，我看見老李家的李亮拿手一抹，就被咬破了手指頭，鮮血淋的到處都是。”
說著他領(lǐng)著老大走到池塘邊兒，離著老遠就能看到李亮留在池塘邊兒的血跡。
“這就是那水鬼咬了李亮之后流下的鮮血！”
老村長家的大兒子低著頭，仔細檢查了一番血跡，又看了看船只，確實有劃動過的痕跡。
仔細觀察，蘆葦叢上的蘆葦，也有斑點的血跡。
他心中斷定，自己家二弟說道應該是真的。老李家確實來這里抓水鬼了。
他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對老二說道，“二弟，我不覺得老李家是為了造福咱們鄉(xiāng)親們，他們肯定是有什么邪法，可以利用水鬼搞到錢！”
“而且這邪法十有八九和血肉有關(guān)。”
老二這會兒，也是鳳雛附體，幾乎眨眼之間就一臉驚駭之色的說道，“你是說，他們拿了南越蠻子的尸體喂養(yǎng)水鬼？他們在賊喊捉賊？”
老大眸子發(fā)光，信誓旦旦的說道，“我覺得也是如此！走，咱們將這件事情告訴老東西，這老東西雖然對咱們哥倆不當人，但是對村里人還是很關(guān)心的，這種事情他一定會管。”
老村長家老大，看著李平安家的日子忽然之間過得那么舒服，他心里難受的很。
這次，終于讓他找到機會了。
他帶著自己的兄弟，急匆匆地奔著老村長家而去。
這個時候，老村長正惆悵地在院子里發(fā)呆，村里本來糧食就不多，還讓南越蠻子搶劫了那么多戶，接下來的日子可怎么過哦。
最為關(guān)鍵的是，作為自己繼承人的新村長，竟然在這關(guān)鍵時刻走親去了。
其實老村長心里很清楚，說是走親，其實就是在逃避責任。
村里遭了那么大的災禍，他這個做村長的若是在家中，肯定很多人去上門去，他根本應付不過來。
朝廷也是瞎了眼，選這種人做了村長。
老村長的媳婦周老太提著個野菜籃子從外面回來，臉色難看的要死，“這世道越來越壞了，南越蠻子來咱們村子搶糧食，朝廷派了官差問了問就不管了，說什么現(xiàn)在好多村子都遇到這種事兒，他們根本就管不過來......”
“老東西，老東西！”周老太絮叨了半天，老村長沒有絲毫反應。
老太太有些生氣，上前推了一把老村長，老村長這才從出神中緩個勁兒來。
他皺著眉頭說道，“你剛才說什么？”
老太太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我說朝廷不管南越蠻子也就算了，這吃死人肉的事兒你得站出來啊！”
“這人吃人的事情，一旦開了口子，可就沒頭了。你也不想晚上一出門，老婆子被人家偷偷的吃了吧？”
老爺子聞言，眼珠子一瞪，罵罵咧咧道，“他們敢？誰敢動我渾家一根汗毛試試！”
“老東西，我發(fā)現(xiàn)了大事！”老村長家老大急匆匆地過來，手里還拿著幾個從池塘邊兒撿來的鱗片，“你看看這是什么？”
老村長倒是沒責怪兩個孩子對他不尊敬，也或許是這些年早就習慣了。
他仔細觀察著自家老大手里的鱗片，這鱗片非常細小，散發(fā)著很濃郁的魚腥味，仔細看看，上面還有血腥氣。
周老太爺湊了過來，“這是什么東西？”
老村長觀察了半天，甚至放在嘴里含了含，吐了出來，然后無所謂的說道，“這就是普通的魚鱗！”
老村長來到嶺南道這么多年了，吃過不少魚，這鱗片還是見過的。
魚肉是個好東西，剛來嶺南的時候，那個時候雨水充沛，就連莊稼地里，都能撿到魚。
那個時候，收拾完稻子，他帶幾條魚回來，在家里煲湯。
現(xiàn)在想想，那滋味，真的是美得很。
可現(xiàn)在魚這種東西，在嶺南這種地方，也變得奢望起來，除非花大力氣去河流里捕撈，不然根本就吃不到。
老村長目光灼灼地說道，“聽說前些日子，李平安發(fā)現(xiàn)了泥鰍，領(lǐng)著村里人抓了一些，你這魚是在哪里發(fā)現(xiàn)的？莫不是有什么不需要湖泊就能生存的魚。”
老村長覺得，自己這便宜兒子，終于成熟一回了，知道村里人解決麻煩了。
豈料，大兒子皺著眉頭，說道，“老東西，我看你真的是糊涂了，這個時候，哪里有魚，這是咱們村西北頭的水鬼掉下來的鱗片！”
“我二弟親眼看見，老李家的李亮用手去抓，被咬下一塊肉來！”
“我估計，之前咱們村的丟失的孩子，就是被這種水鬼給吃掉的。”
“什么！？”老村長瞪大了眼睛，“真的有水鬼？老二你親眼所見？”
老村長家的老二連連點頭，“我親眼所見！絕對不帶任何虛假，我親眼看見，李平安帶著李亮，一口氣抓了好多水鬼，用大盆裝著，偷偷摸摸回家了。我跟大哥懷疑，他李平安有驅(qū)使水鬼的法子，可以用那些南越蠻子的血肉，讓水鬼給他們做事。”
老大也跟著說道，“老東西，你動動你的腦子想想，這嶺南道之前雖然不至于說是風調(diào)雨順，但是起碼年年有雨，什么時候跟現(xiàn)在一樣，一年年的一滴雨都沒有？一定是有人利用妖邪作祟啊。”
周老太不信，人是肉體凡胎，怎么可能斗得過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