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書房中的青燈搖曳一閃,尉繚的指尖倏然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最終穩穩落在沙盤上那座標注著“雍門“的城關模型處。
他壓低嗓音,字字如鐵,說道:
“根據連日來截獲的三封密信暗語,結合嫪毐心腹信鴿往來的路線研判——“
他袖中突然抖出一枚黑玉令箭,啪地釘在沙盤邊緣,說道:
“所有暗碼指向皆已破譯,那逆賊定于明夜子時,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驅使豢養的三千死士為矛鋒,自雍門始,裹挾大王,突襲華陽宮!“
沙盤震顫間,那面象征叛軍的黑色旗子已被深深插入雍門要沖。
尉繚袍袖翻卷,又甩出兩枚赤紅小旗釘在永巷與華陽門方位,繼續說道:
“叛軍主力直取蘄年宮時,這兩處伏兵必會同時發難,雖具體圖謀尚未探明,但定然是要牽制禁衛軍布防!“
嬴櫟深吸一口氣,身軀微微前傾,俯身逼近沙盤,華陽太后寢宮那抹刺目的朱砂標記在瞳孔中不斷放大。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玉,聲音里壓抑著某種灼熱的戰栗。
“宗室子弟皆已熟記'疾風勁草'的切口,虎符信物亦驗看無誤。西門角樓十二處烽燧,每座塔臺都安插了我們的人......“
他忽然抬眸,眼底燃起幽藍火苗,說道:“就等那簇狼煙騰空!“
那位盤踞大秦深宮,指染大秦權柄數十載的楚系老婦,終于要到償還血債的時刻了。
聞言,在座所有人都能理解嬴櫟的心緒,畢竟華陽太后借著身份尊榮壓了大秦宗室多年,是很多宗室老臣第一個想要處理掉的人物。
而桓齮也是搶步上前,“鏘“的一聲金鐵交鳴,他腰間環首刀竟自行震出半寸寒芒。
這位悍將咧開森白牙齒,虬結肌肉將甲胄撐得咯咯作響,說道:
“三百兒郎早磨利了刀口,只待君上令下,定叫那些楚地鼠輩死無葬身之地。“
他猛然握拳,指縫間爆出駭人骨響,他麾下的虎狼士卒,早已饑渴難耐,只待大開殺戒。
燭火忽地劇烈搖曳,嬴羽負手立于沙盤主位的身影,在墻上投下巍峨如山的暗影。
他目光緩緩碾過眾人緊繃的面容,最終凝注在沙盤中央的蘄年宮模型上。那里,微縮的青銅宮闕正泛著冷光。
“明日夜半——“
他忽然開口,聲如冰層下的暗流,說道:
“待嫪毐叛軍沖破雍門,讓混亂席卷宮城的那一刻......“
“嬴櫟!“
“臣在!“
聞言,嬴櫟面色一正,渾身筋肉瞬間繃如弓弦。
嬴羽指尖劃過沙盤,沿途城關接連亮起幽藍磷火,說道:
“你持宗正府金令,以戡亂護駕之名調集各部,封死雍門三巷,絕不許放跑半只活物!”
“桓齮!“
“末將候令!“
暴烈殺氣頓時震得燈焰倒卷。
嬴羽突然一掌拍在西門角樓模型上,整座沙盤為之一震,說道:
“狼煙起時,帶你三百鐵騎和三千精銳碾過去,我要看見西門甬道鋪滿叛黨的殘肢!“
“是!”
桓齮翻掌亮出半枚青銅虎符,符上饕餮紋在火光中恍若活物。
“尉繚先生“
聞言,尉繚無聲踏前半步,腰間玉玨發出細微聲響。
“先生坐鎮此地中樞,協調所有力量,掌握各處訊息,切斷所有外界探查宮變真相的眼睛與耳朵,必要之時,啟動后手暗子。”
“章邯!”
“在!”
章邯抱拳低首。
“在西門狼煙燃起,嚴密監控你負責的通道,任何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現,無論身份,格殺勿論!”
嬴羽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森嚴,如同編織一張無處可逃的巨網。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沙盤上,曳地的衣袍在沙盤上投下陰影。
他凝視著蘄年宮模型,聲音輕得讓人差點忽視。
“至于本王......“
他的袖中突然閃過一線烏光,說道:“自當親自送嬴政,走完這最后一程。“
聞言,靜室內死寂得可怕,嬴羽如此直白的話語,倒是讓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復。
但是既然決定投向嬴羽,那他們就必須進行表態。
下一刻,眾人一起站出來,說道:“愿隨君上,廓清寰宇,再造大秦!!!”
聞言,嬴羽微微頷首,示意尉繚繼續。
………………
暮色四合,天地間最后一縷天光被徹底吞沒。
眾人領命而去,身影迅速隱沒在濃稠的夜色中,為即將到來的子時大計做最后的準備。
此時,厚重的黑云如墨汁般翻涌,將星月盡數遮蔽。整個咸陽城仿佛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幕之下,連一絲微光都無法滲透。壓抑的氣氛籠罩四野,似乎連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
嚴君府最高的觀星臺上,嬴羽一襲玄色長袍獵獵作響。他孤身立于高臺之巔,衣袂在凜冽的夜風中翻飛如旗。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穿透重重黑暗,死死鎖定咸陽宮的方向。
體內澎湃的真元在經脈中奔涌咆哮,每一次周天運轉都引得周圍空氣微微震顫。
這是接近大宗師境界的恐怖威能,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異象。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的蟄伏與隱忍!
從最初穿越至此的惶恐不安,到如今執掌乾坤的從容不迫;從當年被迫稱病退出儲位之爭時的隱忍,到暗中布局、步步為營,將宗室、老臣、軍方勢力逐一收入囊中。
這其中的艱辛與算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明日,一切都將見分曉!
任何膽敢阻擋他登上王座的絆腳石——
無論是呂不韋豢養的門客,還是熊啟培植的黨羽;無論是華陽太后安插的爪牙,亦或是趙姬暗中扶持的私黨……
甚至包括那個本該在這段歷史中光芒萬丈,最終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嬴政,都將被他親手碾碎!
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的戰利品!
嬴政的千秋霸業,將由他嬴羽來改寫!
就在此時,一陣穩健的腳步聲自石階下傳來。
章邯單膝跪地,低沉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稟君上,萬事俱備。“
“九殺眾全體出動,三位宗師級高手坐鎮,加上君上親自部署的三路奇兵,共計三十七名頂尖強者,已于半個時辰前兵分七路,悄然潛入咸陽宮外圍。“
“所有伏擊點皆經過精心測算,一旦發動,可在瞬息之間切斷目標所有退路。“
嬴羽依舊負手而立,只是緩緩抬起右臂,五指張開,對著遠處那座盤踞在黑暗中的龐然宮闕,做了一個虛握的手勢。
“起風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夜風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明日之后,這咸陽城內,只能有一個聲音。“
說罷,嬴羽轉身邁步,衣袍在風中翻卷如云。
他沿著觀星臺的臺階拾級而下,每一步都沉穩有力,朝著那座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宮闕走去。
………………
夜幕深深,子時剛過。
咸陽宮城,這座象征著大秦無上權柄的巨獸,匍匐在沉沉雨幕中,浸透了寂靜。
白日里巍峨的宮闕,此刻只剩潑墨般的巨大剪影,懸在黑暗中。雨水連成灰白的線,沖刷著巍峨的城墻、濕滑的宮道青石,冰冷地滲入每一道縫隙,也仿佛凍結了所有的活氣,唯有宮檐匯聚的水流斷斷續續砸在地面的單調回響,更襯得這龐大的宮禁如同沉默的深淵。
雍門,這座宮城連接內外的重要門戶,更是寂靜得可怕。沉重的門板緊閉,被雨水浸透的門栓散發著幽暗沉重的烏光。
原本肅立其旁的兩隊禁衛,身影在雨簾中模糊不清,只偶爾能看到他們披甲上滑落的水光,空氣凝滯得能捏出水來。
忽然——
喀嚓!
細微到幾乎被雨聲完全淹沒的脆響,在門洞深處傳來。
緊接著,又幾聲類似機括咬合不穩的短促摩擦聲接連響起。
門后陰影里,幾個身穿禁軍甲胄的身影動作詭異地利落。其中一個領頭者,面甲下是張布滿疤痕的臉,眼神兇狠如同噬人的野獸。
正是嫪毐麾下門客,“血手”屠方!
他們依靠一枚造型奇特的漆黑長尺,一名叛變禁軍以某種特定角度狠狠楔入門栓深處,旁邊一人雙手掌心隱隱泛著土黃色的罡氣光芒,正死死按在門栓中段,一股震蕩破碎的勁力無聲滲入。
最后一聲不易察覺的斷裂聲后,那根足以承受巨木沖撞的精鐵門栓中心部位,已由內而外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在屠方覆蓋著暗紅粘稠罡氣的手爪猛地一拉之下,應聲碎裂。
吱嘎——!
沉重如嘆息般的摩擦聲驟然響起,在這死寂的雨夜里卻顯得格外沉悶和突兀,巨大的雍門仿佛被無形的巨掌強行撕裂開,向內側張開了一道黑黢黢的、足以容納四五人并排而入的縫隙。
“殺!!清君側,誅殺華陽老婦,熊啟!護趙姬太后,保大王!!”
屠方那雙遍布血絲的三角眼驟然亮起駭人的紅光,蘊滿殺戮渴望,一聲凄厲得如同受傷夜梟的嘶吼,將整個沉睡雨夜的死寂徹底捅破。
宮墻厚重的陰影下,無數蟄伏于黑暗中的殺意如同驚醒的毒蛇,轟然炸開,數百條黑影如同崩堤的血漿鐵流,以令人窒息的狂暴態勢,從豁開的口子里猛地灌入宮城。
兵刃出鞘的寒光在微弱的宮燈映照下連成一片,剎那割裂了雨簾。
他們不再掩藏身形,甲葉撞擊、靴底踐踏積水、喉嚨深處的嘶吼匯聚成一片令人血液都為之凍結的死亡雨幕,目標直指遠處那聳立在高高階陛之上、被夜色勾勒出森嚴輪廓的蘄年宮主殿。
“敵襲!雍門破了!雍門破了——!”
示警的嘶吼帶著變調的驚恐驟然劃破宮墻上空!
緊接著,更加尖銳急促的銅鐘聲在雍門旁的望樓里瘋狂撞響,穿透密雨試圖喚醒整座沉睡的宮禁。
鐺!鐺!鐺!
可惜晚了!
當第一支烽燧被守軍兵士用沾滿燈油的火把引燃時,刺鼻的焦糊味才混著油脂黑煙剛剛騰起一小截,第二支第三支還在手忙腳亂引燃中,叛軍洶涌的洪流前端,屠方那雙包裹在粘稠暗紅罡氣中的“血爪”,已如地獄探出的鐮刀,狠狠掃過了宮門內側當先沖來的那隊十余人的宮門禁衛。
這些禁衛剛剛完成交接不久,盔甲整齊,卻幾乎沒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屠方的身法在暗夜里快得像一抹飄忽不定的血色幽影,當先的什長只覺眼前紅光一閃,甚至來不及格擋,屠方那扭曲詭異的血爪已經捏碎了他喉嚨的甲狀軟骨,喉骨碎裂的悶響被淹沒在巨大的喊殺聲浪中。
緊接著屠方手臂帶起撕裂空氣的尖嘯橫掃而過,覆蓋在血爪之上的暗紅罡氣瞬間暴漲延伸,形成半尺長的爪刃,嗤啦——!
兩名并排刺出長戈的士兵連人帶甲,胸口被硬生生劃開巨大裂口,熱血混雜著內臟碎塊狂噴而出。
“結陣!死守——!”
另一小隊長的命令只來得及喊出一半,一柄叛軍悍卒全力擲出的短矛就挾著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至,精準地貫入其張開的嘴,透顱而過。
這些零星的抵抗,如同枯草般被狂野的鐵蹄和密集的兵刃瞬間碾碎淹沒,刀鋒劈開骨肉、鈍器砸爛頭顱的沉悶異響、瀕死的絕望哀嚎混雜著兵刃猛烈撞擊的震耳轟鳴,剎那間在雍門內外狹窄的甬道和寬闊的宮道上交織爆發,徹底粉碎了宮城深沉的死寂。
“跑啊——!”
“太后…太后……”
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如同瘟疫般散播開來,甬道兩側當值歇班的小值房里,幾名被巨大動靜驚醒、衣冠不整的小宦官和內侍剛推開門縫探出頭,瞬間就被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有的連滾爬爬撲向墻角蜷縮發抖,有的則像沒頭蒼蠅般向后宮方向慘叫著奔逃。
火光猛地跳躍起來,不知是被丟棄的火把引燃了宮墻角落堆積的雜物和干燥的油料,還是叛軍刻意縱火。
橘紅色的火焰夾雜著濃烈的黑煙,倏然在雍門右側一處堆放雜物亭的邊緣騰起。
這驟然亮起的火光,如同血色的幕布猛然拉開,清晰地映照出門洞內外堆積的殘缺尸首、肆意流淌蔓延將雨水染得發黑的濃稠血泊,和叛軍士卒們臉上扭曲而猙獰的瘋狂殺意。
混亂,如同滾沸的毒油在雍門處潑開,以海嘯般的速度,帶著刺鼻的血腥、焦糊和瘋狂嘶吼,沿著巨大的宮道,向著黑暗的宮禁深處瘋狂蔓延。
蘄年宮變,以嫪毐叛軍瘋狂決絕的血洗,正式撕開了大秦宮墻森嚴的外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