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人丁不算興旺。
蘇老爺子蘇大山,與妻子孫氏一共育有三子一女。
唯一的女兒在家行三,名為蘇慶香,早年嫁給了貨郎,后來夫妻二人用多年攢下的積蓄在城里開了一家小雜貨鋪,就此安定下來。
大兒子蘇慶義,娶了鄰村的周氏,兩人育有一子一女,長子蘇向明頗有讀書天賦,自小便送去鎮上私塾讀書去了,女兒蘇瑤也一直隨著夫妻二人住在鎮上,鮮少回村。
留在二老身邊的,唯有老二蘇慶田與老四蘇慶豐兩家。
蘇慶田和馬氏膝下只有蘇珍這一個女兒。
而蘇慶豐與妻子胡氏共有三個孩子,分別是:長子蘇向陽,次女蘇璃,小兒子蘇向盛。
蘇向陽憨厚老實,疼愛弟妹,是蘇家小輩中唯一個已經成家的。
此刻,當著眾人的面,蘇老爺子嘴唇顫抖吐不出半個字,他呆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鎖在蘇向陽身上,那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孫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一貫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孫子,今日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來!
“你個沒良心的崽種,分什么家,你這不是咒你爺爺死嗎?看我不打死你!”
蘇老太太氣得破口大罵,直接上手使勁捶打蘇向陽,邊打邊罵:“累死累活居然養出這么一群白眼狼,老天不開眼哪!”
“向陽,你一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你是知道家里的苦衷啊!”
蘇老爺子艱難地開口,臉上的皺紋此刻顯得更深了,
“我和你奶奶還在世,哪有分家的道理?況且眼下就是秋收了,你一個人怎么干得完地里那么多活?方才那些話,我就當你什么都沒說過。”
蘇老爺子這番話,讓除了四房之外的蘇家眾人都齊齊松了口氣。
只是,蘇向陽從來就是個性子倔的,說出的話,就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來,燕紅,過來搭把手,”
蘇向陽沖一旁的媳婦招呼著,他嘴唇緊抿,眸光暗沉,對蘇老爺子的話充耳不聞,
“娘,您快回屋拿張席子,待會給爹墊在身下,先把爹抬上驢車吧,小心點別磕著碰著。”
“哎!”何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這時候也不哭了。
一家人自顧自地忙著,蘇老爺子和蘇二伯一家全然成了空氣。
待到小心把蘇慶豐安置好,蘇向陽才重新抬頭審視起這一家人,他淡淡開口:
“爺,眼下就是秋收了,您放心,該干的活我一分都不會少,至于分家能給咱們分多少,全聽您的。分到咱們手里的地和糧食,也先緊著老蘇家的人,大伯二伯要是想買,招呼一聲就行,里正爺在這兒,您看您還有什么要求嗎?”
蘇老爺子身子晃了晃,眼里滿是失望和受傷,
“向陽,咱們是一家人,真的要鬧到這個地步嗎,咱們村有幾戶人家分家過的?你如今當著村里人的面說這些話,是要把咱們全家架在火上烤啊……”
“呸!什么一家人,還沒見過誰把兒子一家往死里逼的!”人群中不知有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頓時又引發了一陣騷動。
“瞧蘇老二家的,那衣裳是新做吧,頭上抹的可都是桂花油呢,就這還說家里沒銀子看病?騙鬼呢!”
“黑心爛肝的!我看他就是想活生生把蘇老四拖死!那蘇老婆子不是經常罵街嗎,說他家老四是討債鬼哪。”
“什么討債鬼?我看他就是來還債的,嘖,有那閑錢供大孫子讀書,沒錢給蘇老四看病……”
村民們越說越起勁,原本的竊竊私語漸漸演變成大刺刺的議論,說出的話也越發不堪。
蘇老爺子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想說他不是這樣的人,也從未有過那些骯臟的心思,可誰又會相信呢?
“大山兄弟,向陽他們不是壞孩子,慶豐又素來孝順勤快,這些咱們都是看在眼里的,到底是一家人,可別傷了孩子們的心。”
里正走上前,擋在了蘇老爺子身前,臉色也沉了下來:
“送不送醫你就撂句話吧!”
蘇老爺子靜靜立在院中,目光在四周游離不定,心頭像是壓了一座巨峰,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嘴角微微顫抖,似乎有無盡的苦楚想要訴說,但最終還是將這所有的委屈、無奈與痛苦生生吞進了肚子里。
“送,即刻送去鎮上醫館吧!我蘇大山再怎么落魄叫人看不起,也不會對自己兒子不管不顧。”
蘇老爺子轉過身,像是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幾句話就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二你也跟著去搭把手,今天這事說到底都是因你而起!至于銀子,我這里只剩半吊錢了,都帶上吧,其余的去鎮上找你大哥拿。”
得了蘇老爺子的準信,這場鬧劇也算是謝幕了一半。
圍在蘇家小院外頭的村民們漸漸散去,蘇家人七手八腳地收拾東西準備送人去鎮上。
蘇璃當然也跟著去了,有蘇二伯在,她一百個不放心。
臨行前,蘇向盛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圓嘟嘟的小臉上還掛著半干的淚痕,明亮的眼眸忽地閃過一絲狡黠。
“姐姐,給你饅頭!”
他像變戲法一般,神奇地摸出一個饅頭,迫不及待地塞進了蘇璃手里。
“姐姐,快趁熱吃吧,我把鍋里的饅頭都打包走了,你是沒看到奶奶那副又氣又恨的模樣,不過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奶才不敢罵我呢!”
蘇璃怔怔地看著手里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心里止不住地又酸又澀。
“身上還疼嗎?下次不許這么干了,要是真把奶奶惹急了,咱們可沒有好果子吃,知道嗎?”
蘇向盛笑嘻嘻道:“嘿嘿,姐,我才不疼呢,我那都是裝出來的,你就放心吧!我去找大哥他們了!”
說著,他便腳底抹油一般跑開了。
蘇璃無奈地搖了搖頭,就著開水吃起了饅頭,一會兒得一口氣趕到鎮上,一路上就沒有休息的時間了。
二房屋里,蘇珍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窗前,臉上的巴掌印愈發鮮紅。
那怨毒的目光如利劍一般,直直地射向院里眾人。
兩世為人,她居然栽在了一個鄉下丫頭手里,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不甘在心中瘋狂蔓延,似藤蔓般纏得她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