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葛云雀房里睡了一晚上,次日一早,白裊才打算回家,順道帶走了許多農產品,葛云雀以為她是開玩笑的,沒想到還當真要拿。
“這個棗子好大,而且很甜,我留著補補氣血?!卑籽U倒是有一套說辭。
葛云雀嗔笑道:“牛羊肉哪個不比大棗補氣血,你要是真的想補氣血,就多吃點肉,瞧你都瘦了,等你回家父母看到肯定會心疼的?!痹掚m如此,還是給她多拿了一包新疆蜜棗。
直到把白裊送走了,葛云雀才去上班。
沒等到辦公室,就在路邊看到了準備上車的趙知味等人,她邁出的腿趕緊收回,念了一句“晦氣”,隨即找了個地方貓著,打算等人走了才過去。
趙知味舉辦作者簽售會的事情被發布在各大平臺,就連袁松書記也對這個活動格外關心,特意過來詢問活動流程,專門叮囑徐漫,一定要把活動辦好了,要聯合趙知味的團隊大力推廣《冬窩子》這本書。
本來《冬窩子》就是寫當地的書籍,能夠賣得好,對當地的旅游業有好處,徐漫自然沒拒絕。
“民宿的事情要謝謝小徐了,不過也是因為你們的工作人員出了問題,不然就能順利入住,也省得麻煩我們還得當天到處找房子。”趙知味單手撐在車頂,一只手拿著墨鏡,邊說話邊嚼著口香糖。他對于當地書記的態度十分滿意,對方的親切關懷令他十分受用。
徐漫嘴角抽搐了下,她倒是頭一次遇見這么感謝別人的,不過較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并沒有回嘴,而是禮貌地笑了下,和這類人爭執沒有任何意義,先完成工作最要緊。
見徐漫不搭腔,趙知味自覺無趣,戴上墨鏡偏了下腦袋,示意對方上車。
“我嗎?”
“對!”
徐漫連忙擺手,“不用了吧,我待會兒還得回辦公室處理些事情,簽售會不是明天才正式開始,綠寶石咖啡館那兒有人盯著,我晚點過去?!?/p>
“嘖……”趙知味露出不耐煩地表情,“我們團隊的司機被開除了,你重新找個當地會開車的司機過來,就雇傭三四天的時間?!彼f完這句話,拉開車門之間坐到了副駕駛上,隨后一甩車門,“啪”地一聲關上。
圓臉助理蘇蘇在旁邊小聲解釋道:“老大不喜歡喝酒的人,先前那個司機就是當地的,昨個兒喝大了,車里一股酒味,老大很不開心?!?/p>
“行吧,你們還有什么要求沒有,沒有的話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找了?!毙炻Υ擞X得可以理解,畢竟她也不太喜歡喝多了的酒鬼,開車還沒有節制的喝酒,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蘇蘇道:“其他倒也沒什么了,價格三百,你幫忙找個吧。”
徐漫一聽這價格倒是還算寬裕,應該能找到合適的司機,再加上趙知味等人在這兒住著,出行沒個熟悉路線的人確實不方便,就一口答應下來。
“那我幫忙找找,要是順利的話,中午就能夠給你們帶過來?!?/p>
“好,我們得先過去了?!碧K蘇抬手看了下手機,時間不早了,車內的趙知味顯然心情不佳,昨晚上多虧徐漫幫忙找到合適的民宿住,否則她在老大那兒肯定要挨罵。她又問徐漫,“你不跟著過去嗎?”
“真有事……”徐漫剛婉拒,就看見角落里有個身影,她忽地想起了一件事,隨即和蘇蘇說道:“你們先過去吧,我先回趟辦公室,待會兒就過去了。”
“早點過來,我們還要核對一下流程,免得出現紕漏?!?/p>
沒了司機,開車的人換成了蘇蘇,她開車的技術勉強及格,倒車的時候險些撞上了村委會門前的無花果樹,幸虧現在不是盛夏,否則無花果葉生得茂密,更加擋視線。
等人走后,葛云雀才出來,主動貼過去,“‘小徐’今天有些忙碌啊?!彼龑W著趙知味地強調打趣徐漫。
“還笑呢,要不是為了促進當地旅游業發展,我才懶得伺候這人,一口一個小徐,再怎么說姐姐也比他個黃毛小子年長幾歲。”徐漫氣呼呼的,拉著葛云雀就往里走,“剛才袁松書記可來了,對簽售會的事情很上心,他還特意拿了一本《冬窩子》,說是要回去好好拜讀。”
葛云雀覺得稀奇,“袁松書記也愛看這類書啊,我以為他只愛看毛選?!?/p>
“思想狹隘了吧,一看就沒仔細看書,這本《冬窩子》里寫了不少牧民趕羊遷徙到冬窩子的事情,特別的寫實,我覺得挺好看的,也不知道那個家伙怎么寫出來這樣的文字?!毙炻岬竭@個是又愛又恨,既愛這個人筆下的文字,又為這個人的脾性頭疼不已。
她擺擺手,“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叫你來,是有件事跟你說。”
葛云雀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看著徐漫從她辦公桌底下拿出一疊紙張,不知道這都是些什么,但看起來需要大量填寫。
“上頭要求填寫的紙質版資料,你抽空手填一下,再掃描一份電子版的發到郵箱去,早點填好,說是有機會評獎,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边@一疊表格,怕是要填寫一陣功夫了,徐漫正好借著去幫簽售會的事情躲過一劫。
見葛云雀面露菜色,徐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算作鼓舞。
也不知是去趙知味的簽售會上幫忙比較辛苦,還是留在辦公室里填寫資料更辛苦。
“對了,早上袁松書記過來的時候,說萊勒木開年后就不來幫忙了,他是找到其他工作了嗎?”徐漫一邊幫她把辦公桌上的其他東西整理,一邊打探消息,她覺得葛云雀和萊勒木同住一個屋檐下,肯定早已經聽到風聲。
“不是很清楚?!备鹪迫缸拢瑥墓P筒里取了支黑色簽字筆,催促道:“你不是要走嘛,快點去吧,不然那個趙知味又有話要說了。”
見她不打算多談這個,徐漫倒有些摸不準了,這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
徐漫拿了挎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見葛云雀提醒——“你別忘了幫我照顧一下那個小孩,要是他來了,就讓他幫忙做個兼職,兼職的錢從白裊那兒出。”
“知道了!”
等徐漫走后,葛云雀看了下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白裊的聊天記錄,對方問她怎么給那個小孩送衣服,她已經找到了些還很新的羽絨服,不過顏色都比較淺,不耐臟,不知道劉錦華能不能穿。
裊裊:“你在綠寶石咖啡館嗎?那個小孩來了沒有?”
葛云雀打字,“沒呢,徐漫在那兒,我讓她幫忙照看,要是小孩來了也有人看著。不過我覺得你的羽絨服顏色都太淺了,不適合小孩穿,不好清洗?!?/p>
裊裊:“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我買的羽絨服都是淺色系的啊,就連舒揚之前留在我這兒的衣服也找了,但是他的衣服太大了,不適合小孩穿。”
葛云雀道:“你先別急,要不然等下班我們去街上賣衣服的地方逛逛,給小孩挑幾件新衣服,正好快過年了,給他一個節日禮物?!?/p>
說好這件事以后,葛云雀就收回所有心思,全心全意對待工作,徐漫留給她的表格填寫內容復雜,她光是看一眼就覺得受到了工傷,硬著頭皮一點點填寫。
窗外傳來異動,她抬頭,樹枝上的積雪太多了,一個不小心就墜了下來。
隔著玻璃窗,葛云雀看到了在不遠處的村委會院子里的青年,他依舊是一身傳統民族裝束,顯得那么的與眾不同,萊勒木身材高大,面容清俊,有著未被世俗馴服的桀驁。
他像是那只灰白的鸮鳥,即便是被短暫馴服了,也從未真正屬于過村落。
萊勒木應該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騎著烈馬,彈奏著冬不拉。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青年也回過身,朝著這方看來。
葛云雀迅速低頭,她心跳變得劇烈起來,分明知道他看不到這邊的動向,卻還是為自己的“窺視”感到心虛。
一般作者簽售會的流程是讀者到達書店進行簽到,再按照需求進行購書,并兌換入場券。徐漫來到綠寶石咖啡館的時候,現場停著一輛貨車,正往下卸貨,用紙箱裝滿的書籍,一箱箱地往咖啡館里搬運。
還多了幾個面生的人在幫忙,都是女生,有個看起來才初高中的男生,吃力地搬運書籍。
“你也喜歡這個作者啊?”徐漫上前搭了把手,猜測對方的身份。
小孩的臉上滿是汗水,還沾了些灰塵,搖頭道:“不是,我是來店里做兼職的?!彼┑囊琅f是之前的那一身黑色羽絨服,被白裊抓壞的那個地方,已經被他用針線縫合好了,只是縫合的手藝并不佳,所以社交距離看得十分清楚。他有些窘迫,可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并沒有多余的錢去買一件新羽絨服。
劉錦華悄悄地把重新縫合的那一個地方,往下折了一下,小心地搬著紙箱往里走。
“你慢點,這么著急做什么,慢慢抬。”徐漫一下子就懂了,為什么葛云雀再三叮囑,要她多加照顧,她幫忙把紙箱抬到了室內,咖啡館的布局又改了一些,有些桌椅都收拾出來,可以容納更多讀者。
書架上全都擺滿了趙知味的《冬窩子》,藍色的封面,看上去格外應景。
“趙狗粉絲還挺多,居然買了這么多書過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全都賣掉……”徐漫小聲嘀咕,她見小孩累得滿臉都是汗了,忙拉著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從包里掏出濕紙巾給他擦汗,指了下臉,“有灰,這么多人,你先擦擦吧?!?/p>
她怕小孩不肯休息,還特意找了個理由,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徐漫還給他去接了杯溫水過來。
“早上吃過飯沒有?”她問。
劉錦華出了一身汗,坐下來歇會兒,那汗更是嘩啦啦往外流,他喝口水,用對方剛才給的濕紙巾擦了擦,然后搖頭。家里沒什么東西可以吃,他也沒去外面買些吃的,怕浪費錢了。打算中午在綠寶石咖啡館吃,昨個兒說好了,包幾餐飯。
徐漫心疼不已,用濕巾紙給他擦臉,“早上不吃飯怎么能行,你這個年齡段的小孩正在長身體,而且還搬了這么重的東西,現在離他們吃飯可還有兩個多小時,那不得餓壞了?!?/p>
“謝謝阿姨,我不怎么餓?!眲㈠\華對于一個陌生女人的好意很不適應,同時也敲響了內心的警鐘,他能來這兒做兼職,也是下了很大決心。葛云雀和白裊的熱心腸,對于他而言顯得格外的冒犯,他覺得對方入侵了他的正常生活,可是為了賺生活費,他不得不考慮來這兒做兼職。
現在臨近漢族春節年,是個普天同慶的大好日子,許多人都已經在籌備過年,招收兼職的地方幾乎沒有,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綠寶石咖啡館要開簽售會的事情。劉錦華知道,這個咖啡館的前臺小姑娘已經走了,店里缺人手,這才主動上門詢問做兼職的事情。
他不想因為其他事情,影響到了賺生活費。
“哎喲,還這么客氣呀,阿姨家也有個小妹妹,比你年紀小多了,才上幼兒園,她可是一天要吃好幾頓飯,每頓飯都吃滿滿一大碗?!毙炻降资怯羞^孩子,對小孩更加有耐心,也知道要順著他說話,“難不成怕阿姨是壞人?。俊?/p>
“不是的,我沒有這么想?!眲㈠\華不知道該怎么拒絕了,他不能冷著臉,怕店里的人趕走他,又不能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好意,覺得為難極了。
徐漫自來熟地去后廚給他倒了一杯熱牛奶,又用小托盤夾了幾個特色面包過來,反正那里邊的食材還挺多的,她把東西放在桌子上,讓劉錦華放心吃。
“不是說包飯嘛,這正好當員工餐了,阿姨待會兒幫你跟女店主說一聲就是了,你放心吃,沒人敢找你要錢。”
劉錦華拒絕不了,摸著餓得饑腸轆轆的肚子,忍不住咽唾沫。
“吃吧吃吧?!毙炻苯映堕_一個面包,塞到他手心,“都已經扯壞了,你不想吃也不成了?!?/p>
借著劉錦華吃東西的空隙,徐漫觀察小孩的長相,覺得還是長得像他媽媽馮麗,都是清秀那一類的長相,眼皮薄薄的,顯得有些薄情寡義,但徐漫知道,小孩幼時過得太苦了,沒享受過什么福氣和愛,又哪里能夠擁有多余的精力和愛意去滋潤別人。
她家中有小孩,看著別的小孩吃苦,心里就發愁,伸手摸了下劉錦華身上那縫得亂七八糟的羽絨服,“待會兒把衣服脫下來,阿姨給你重新補補。”
溫柔的話語,和許久都沒有的關切,讓埋頭吃東西的劉錦華眼睛有些發熱,他知道,這個阿姨肯定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