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君景尚不能在我面前隱匿自身的念頭，僅僅稍作試探，便被我察覺。
他袖下不自覺蜷曲的幾根手指微微顫動，由此可見他亦是忐忑的。
“吾能滅之，只是逐月與太清的仇怨，吾并不欲過多插手。”
我告誡于他，是欲令他斷念，我不會助太清徑直覆滅逐月，而是要他們憑自身之力去剿滅對方。
君景聽出我話中的真意，一時紅了眼眶，苦笑不迭。
“不管怎樣，晚輩仍要多謝您。”
君景鄭重地行禮，他亦忽然悟透，能幫諸多事宜已然算好。
“去吧，去瞧瞧這方天地，吾于此處候你歸來。”
我賜予三十片靈葉，數目與用途皆與君瑤的一般無二，同樣亦賜他靈液。
思忖他的性子，料想不是個沖動莽撞之人，估摸是個沉穩內斂之輩。
我一思量，得給他一些利于隱匿與脫身、具攻擊性之物，便將昔日那柄銀色短劍贈予他，附帶一些古寶。
一只靈皇蠱，五十只靈蛾，亦夠他應對那些老怪了。
待他離去后，瞅瞅自身的古寶，嘴角微微抽搐，憶當年我獲取諸多寶物，皆堆積于空間戒指內閑置。
若扶持一個家族，僅憑這些物事僅能扶持一段時日，終究難以長久，能使一個家族長盛不衰的依舊是那些功法與秘寶。
若這些完備，自身又奮進，家中的后人亦爭氣，這個家總歸是衰敗不了的。
養一個家族殊為不易，這都數百年了亦未見他們崛起，我皆幾近絕望，望穿秋水，恨不得親身涉險。
可惜思及自身狀況，罷了，本就神志不清，若再折騰一番我這把老骨頭，難保哪日不會喪失靈智，墮落為殺戮兇器。
塵禹的情形不比我佳，為免失控，現今已然主動陷入沉睡，今日，我欲聯系一番周槐，瞧瞧他如今是何狀況？
不再遲疑，施展靈幻之術順著靈運上的關聯潛入他的夢境之中，得以與他聯絡。
許久未見，亦不知他近況怎樣？
周槐的夢境靈霧繚繞，我垂首一瞧腳下乃是一處靈花絢爛的靈地，霧里尚有靈雀輕盈飛舞。
我似霧探幽，于迷霧中尋到周槐時，他臥于一片靈花叢內，身下是以靈藤編織而成的臥榻，雙手墊于腦后。
在他旁邊盤膝而坐，抬手在他臉上輕輕扇動，見他臉一皺，手本能地揮來。
“啪 ——”的一聲傳出。
正在酣睡中的人察覺到自己拍到異物，一股激靈涌上心頭，令他下意識地睜開眼，凌厲的目光射向我。
我微微一愣，隨即欣然淺笑，以柔和的目光凝視著對方，打量他這些年的改變。
他與往昔不同了，此刻的他身姿偉岸仿若靈峰，俊美絕倫，氣質剛正祥和，兼具凌厲與尊崇。
從他身上察覺出的些許變化，亦不難看出他這些年心性堅韌，若說曾經的周槐是靈海上的一葉扁舟，如今，他更似挺立在靈濤駭浪中的巨巖。
他鎮住著底下的靈流，亦抵御著水面上的靈波，迎著靈風而神色不變，沐浴靈輝與霞光，步伐沉穩地邁向了他的尊路。
初見，他視我為生命中最為關鍵之人，而今的我們能夠是摯友、是敵手、是陌路人，唯獨難以是戀人。
“許久不見，甚是思念，這些年來你可安好？”
周槐聞言，笑容明媚。
“安好。”
簡短的二字過后，他便收起笑容，神情仿若冷峻。
“我這些年歷經諸多，曾想過要去找你，可惜，我無此能力，后來有能力了，又尋你不著。”
周槐至今都在思忖，是否天命使然？他庇佑過眾多生靈，唯獨護佑不了自己最想護佑的人。
他這輩子仿若始終都在追尋他人的蹤跡，兜兜轉轉待他欲放棄時，心心念念的人卻現身了。
“你是來解我的執念嗎？”
此地乃是夢境，受他掌控，我這個外來者出現于此，是如此的唐突，他不誅殺我已是寬仁。
“因何有此一問？”
咯噔。
我心底涌起不祥的預感，難道我當年料錯了，他悟透靈生道后心中存有執念，為此累年反復，以至于靈生道出現了差池？
“我心有執念，故有此問。”周槐平靜道，起身與我一般盤膝而坐。
“你放不下？”
他一搖頭。
“這便讓我想不出緣由了，你既然已然放下了，為何又言自己心有執念？”
我想大約是自己心思粗放，誤解了人家什么。
沒道理我消逝如此之久，他還惦記著。
“求靈途中，我欲與你攜手同行，可我追著追著卻發覺人各有命，無論我怎樣追，我皆在你身后。”
他苦笑道：“我仰望了你太久，久到滋生心魔。”
話落畢，他不再言語。
我亦難得垂下手，夢境陷入靜謐，它悄無聲息，無瀾無波，唯留我們二人緘口不語。
此刻，我尷尬非常。
“對不住，我。”他抬手制止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無需說對不住，是我心性未達標，給你添了煩擾，這些年來，一直都想和你說聲對不住，是我……遷怒你了。”
他把話說出口時，語氣平淡，面上掛著一絲釋然，如此倒也令我寬慰。
“你做得甚好了，能否與我講講你這些年都歷經了什么？靈界怎樣了？”
當日我與蒼玄同往，靈霄大陸的眾生亦深陷水火，面臨著生死危局，若說他們不怨蒼玄，那定是假的。
他神色漸趨迷離，想來是在思索往昔的經歷，我不出聲打攪他，由他自行思忖，說的是什么我便聽什么。
“當日你隨蒼玄離去后，靈霄大陸便怨聲載道。”
他止住，把目光投向我。
“是因他制造了災厄，是嗎？”
當日的蒼玄做了何事，我一清二楚，世人怨恨蒼玄，自然亦會有人遷怒于我。
“是。”周槐無奈地搖頭，笑著往下說：“蒼玄劈開靈門，令我輩仙者有飛升之途可走，故而，有不少人是感激他的。”
“他這人怕是兩極分化了。”
周槐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