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使人昏昏,阿史那郁藍半睡半醒,忽然為風所動,抬眼望去,但見一名年輕男子站在簾帳后面,不知偷看了許久。
能無聲無息進來的只有一人,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想將那人無視,心中頓生躁悶,又很快扭過頭來,帶出一片嘩啦啦的珠玉脆響,男子已經站在了她的身旁,靜靜地注視著她。
“你來干什么?”
高殷對妻子的語氣并未在意,柔聲道:“想我的珍寶了,就來看看。”
郁藍的哼聲變得輕了,高殷上前挽住她的手,主動挑開話題:“再過幾天,大軍就要向西出發,我會為你討取天下。”
郁藍聽得骨頭酥軟,又在胸中激蕩出不甘,眉毛擰成一團:“你就非要在這個時候出征嗎?晚一些不行嗎?”
“可汗聯絡我出兵的消息,還是你告訴我的。”
“我知道!可我以為、唔……”
高殷把她扶起,輕輕拍打她的背,又給她遞水。
等郁藍氣順了些,高殷打趣道:“怎么?小家伙又踢你了?”
“別打岔!”郁藍紅唇嚅嚅,高殷忍不住將她輕輕抱住,郁藍伸手捶了他幾下,便不再反抗了,等高殷放開她,兩人之間發出“啵”的一聲,郁藍才繼續說:“我以為,這種時候還很早,至少還有半年。”
“時不我待。”高殷伸手撥弄郁藍的亂發,“我知道你在生氣什么,氣我不能陪你,氣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不在你身邊。”
“……臭。”郁藍推開高殷的手,聲音變得細不可聞,突厥人的生活習慣本來就邋遢,何況她這段時間有孕在身,只能靠婢女們服侍。
她還是第一次落入如此境地,對身上的污穢比以往成倍敏感,心中情不自禁產生陰影,而且現在形容憔悴,更讓她有些不好意思與高殷親密接觸。
“沒事的皇后,我也臭,咱們做一對臭烘烘的夫妻。”高殷一邊想著自己似乎對鄭春華也說過這句話,一邊解開身上衣帶,鉆進被子里抱住郁藍:“還是你身邊舒服。”
這么說著,高殷憋出一個屁,郁藍怪叫一聲:“惡心死了!”
旋即又傻笑起來,反正她也逃不開,只能捏著鼻子,去掐高殷的耳朵。
“我現在的樣子只有你知道,我卻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們的威勢,包括你的可汗父親。我太想了,一天都緩不得。”
“若過半年,周國的動亂就應該平息了,到時機會就沒現在這么好。”
“可、可怎么如此急切?”郁藍撫摸肚子:“他再過兩個月就要出世了……”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呀,你不會忘了吧?”
高殷湊到郁藍耳邊,用喉結輕輕摩擦:“我要為你取得天下,讓天下只有你一個皇后,整個世界的皇后。”
郁藍忍不住呻吟,粉色蘊染全身,腹中微微抽痛,差點讓她喜極而泣。
“你去吧。”郁藍的聲音有些哽咽:“有志氣的男人,不必時刻陪在妻兒身邊,阿娜生我的時候,父汗也在戰場上廝殺。”
“……你一直以為我比不上你的父汗是吧?”
高殷擺起臉色,捏住郁藍的臉肉,郁藍嘿嘿直笑:“我以為這是你的優點。”
兩人沉默,隨后哈哈大笑,又閑談了片刻,高殷便準備離去。
“下次回來給你帶禮物,一座名城和守將的頭顱,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郁藍喜歡他自信的模樣,他在這點上比父汗和先帝還要張狂。阻止高殷自己穿上外衣,又輕聲喚來侍女,郁藍讓她們攙扶自己,強撐著起身,親自給高殷披上外套。
“說到要做到哦。”系好綁帶,郁藍自然地融入高殷的身體里,高殷略略吃驚,小心翼翼地拖住她的身體,生怕自己身上的掛件和肌肉咯到。
郁藍大口吸氣,貪婪地吮吸高殷的氣息,良久后才從他身上爬起,靜靜說道:“去和她們告別吧,我休息了。”
隨后收回繞在高殷脖頸上的雙手交給侍女,恩蘇和扎提將她扶回床上,簾帳被拉下,隔絕了皇帝與皇后。
最好的妻子,須得是死的,若郁藍在這時候難產死掉,恐怕自己一生都忘不掉她了。
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高殷搖著頭離開了,隨后去往了玉清宮,和段華秀做個簡單的告別。
得知高殷要親征,段華秀多了些擔心,雖然懷著他的孩子,仍像母親叮囑孩子一樣啰嗦而殷切。
“好好生養我們的孩子,等我歸來。”
只消這一句話,段華秀就失去了大部分語言功能,紅著臉期待高殷的歸期:“還不知道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呢?至尊可想好名字了?”
“名字已經想好了,等看看性別。”高殷笑著說:“不論是男是女,肯定會繼承我們的美貌。”
這對段華秀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對于政治上的事,她不是很懂,也不感興趣,得知兄長會留在晉陽鎮守,段華秀微微安心,心想就算至尊戰敗,自家也能為他守好基業,只是這話說出來就像是詛咒了,因此她緊抿紅唇,只吐露祝福的話語。
高殷不得不承認,成熟美婦的誘惑力有些強了,若不是情況不允許,他還真想跟段華秀開一局,一想到要離開她們一段時間,高殷心中不由得生出不舍之感,甚至浮現出軟弱的念頭:反正周國就那死樣,晚些也不礙事,皇子可關乎帝國的國運……
“忘了你向我承諾的嗎?”
冷冰冰的聲音響起,高殷回頭,尋找那個看不見的身影。
段華秀關切地詢問:“怎么了?”
“沒什么。”高殷恢復了從容:“姨姊安心休養,等我回來,您積累的寂寞,我也會加倍補償。”
“至尊真會說羞話……”
明明都是女人,但她的嬌羞和李難勝、郁藍等人都不相同,拒絕的話語里帶著隱約的邀請,一顰一笑都是風情,縱使道德君子亦忍不住心神蕩漾,何況是和她已經知根知底的高殷。
高殷本該沉醉其中,但剛剛的錯覺讓他心中冷若冰湖,他得體應付著段華秀,適當地撒嬌、流露出不舍,又讓段華秀主動勸他要以國事為重,仿佛全靠她的鼓舞,高殷才想起自己的雄心壯志似的,段華秀對自己不是妲己,而是賢妃感到驕傲。
等段華秀困倦將歇,高殷才走出宮殿,夜晚的寒風格外呼嘯,像是無數亡魂在吶喊申冤,其中卻有些風聲和別的都不一樣,它們怒吼、咆哮,刺激高殷的骨髓,讓他回憶起自己是個戰士。
其實并沒有人在催促高殷滅周,這或許是斛律光等人的心愿,但說到底,期盼和行動是兩回事,若高殷就這么渾渾噩噩地過下去,興許三國的版圖能持續百年。
然而寒風冷若鋼刀,抵住了他的脊梁骨,不僅有他自己的手,還有更多的死人在威脅他,高聳的城墻上,似乎有位雄碩的佳人翩翩起舞。
野望被刻進了血脈里,高殷深吸一口氣,拋掉多余的眷戀,邁步走入風中。
皇建二年十一月甲辰日,高演崩於晉陽宮,時年二十七,上謚曰孝昭皇帝。
乾明二年十一月甲辰日,帝下詔,自將伐玉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