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巷,渴街。
“唐恩老大”的別墅損毀得比老尼克的當鋪要更嚴重一些。
畢竟唐恩在營造老巢之時,從未料想自己還有被高能爆炸物伺候的“福氣”。
飛濺的院墻好巧不巧地砸斷了本就在爆炸沖擊波下搖搖欲墜的煙囪,連帶著壓垮了整間廚房。
“沒得修了。”
說話之人正是詹姆·馮·布勞恩。
這位斯瓦迪亞工程師,因合作態度良好以及專業技能,已從戰俘升格為白馬營的“特聘技術顧問”,雖仍有士兵跟隨,但待遇和行動自由已大大改善。
他從臨時架起的木梯上退下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黑灰,對著現場負責的最高指揮官龐貝搖了搖頭,給出專業判斷:
“結構損傷太嚴重,煙囪根基都毀了……重新砌一個帶配套面包爐的廚房,比修補更省事,也更安全。”
詹姆一邊說著一邊環視著墻壁上那些在爆炸沖擊下蔓延開的、蛛網般的裂紋,口中嘖嘖:
“說真的,用煉金炸彈對付一個街區黑幫頭子……未免太奢侈了!他那條命,可不值這個價。”
龐貝自然不會暴露“手榴彈”的存在,并不接話,只是拍板道:
“那就徹底拆除,按功能需求重建。”
“詹姆顧問,麻煩你盡快做一份詳細的物料清單和用工估算。”
說著,龐貝從隨身攜帶的硬牛皮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格式整齊的報表,連同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短鉛筆,一起遞了過去。
詹姆接過這充滿軍事化管理風格的報表,掃過上面要求填寫的分類、規格、數量、用途說明等欄目,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作為貴族,詹姆什么時候受過如此細致到近乎繁瑣的規訓?
但他更清楚自己并無討價還價的余地——白馬營的拳頭并不比庫爾特的柔軟,只是多了幾分克制——忍下心頭那點不悅,擠出一絲敷衍的笑容:
“當然,我這就去勘查細節。”
說罷,詹姆帶著幾分氣性地轉身走向相對完好的別墅側翼,兩名白馬營老兵默默跟上——保護、監視、必要時處置,三位一體。
如今的龐貝自然不會為詹姆的小情緒所擾,無所謂地輕笑一聲,腳步一拐,向著枯井所在的前街口巡視而去。
……
兩日前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在市井的流言中早已發酵出十幾個版本。
有人說“唐恩老大”得罪了外地的大商會,被滅了門;也有人傳是黑吃黑,新城區的勢力把手伸過了界。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意味著碼頭巷出現了權力真空,以及——新的機會!
枯井旁的空地上,只稀稀拉拉聚集了三十幾個面黃肌瘦的漢子。
大多是碼頭扛活受傷后被拋棄的苦力或是在本地活不下去的逃債者。
他們忐忑又渴望地望著臨時搭起的木臺——臺上站著兩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筆挺的深色制服男人,正一絲不茍地登記名冊、檢查手掌的老繭和肩背的承力痕跡。
旁邊架著一口大鐵鍋,里面翻滾著稀薄的燕麥粥,熱氣裹挾著糧食的香味,是比任何口號都實在的誘惑。
這井然有序、甚至帶著點刻板“正經”的場面,在渴街混著排泄物刺鼻氣味的渾濁空氣里,格外扎眼。
“讓開!都給‘剝皮’老爺讓開道!”
粗啞的吼聲打破了現場的秩序。
人群像被棍子撥開的水面,嘩啦向兩邊退去。
七八個歪戴帽子、敞著懷露出胸口刺青的漢子,簇擁著一個矮壯如木桶的男人走了進來。
“是‘剝皮狗’!”
苦工中即刻發出驚恐的低呼。
那矮壯如木桶的男人正是所謂“剝皮狗”,真名早已無人知曉,掌管著隔壁“臭腳巷”的賭檔和一半的流鶯生意。
此刻,他嘴里叼著一根牙簽,瞇縫著眼睛打量著木臺和臺上的白馬營士卒,臉上掛著混不吝的假笑。
臉上橫著的新鮮刀疤,恰是上個月和唐恩爭奪一個酒水走私的生意時留下的“男人勛章”。
“剝皮狗”得到某些“德高望重的本地紳士”的暗示——唐恩完了,但接手的是群不知底細的外來戶,看著裝模作樣的……
一個能巴結老爺們、又說不定能吞下覬覦已久的地盤的機會,“剝皮狗”自然想要探探底細。
想到此處,“剝皮狗”眼神火熱,先是不著痕跡地朝身后瞥了一眼,隨即大步走上木臺。
“喲呵,挺熱鬧啊。”
“剝皮狗”歪著頭,啐了一口痰,棕黃色的痰跡落在士兵锃亮靴尖前不遠處:
“哥幾個,哪來的?在渴街擺開這么大的攤子,跟老爺我打過招呼了嗎?”
年紀稍長的一期老兵“瘸子”抬起眼皮,平靜地打量了一圈面前的黑幫頭目,旋即低頭繼續書寫。
旁邊的年輕士兵眼神蠢蠢欲動,但長柄勺攪動著鍋里燕麥粥的動作也沒有停下——我在等戰友的支援,你在等什么?!
這種徹底的漠視,在三十多個苦力和“剝皮狗”的屬下面前,無疑就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剝皮狗”的臉色沉了下來,牙簽從嘴角滑落。
他身后的一個嘍啰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猛地一拍木臺邊緣,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跳:
“聾了嗎?我們老大問你們話呢!懂不懂道上的規矩?想在這里找活干、招人,都得先拜碼頭!每個月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銀幣,孝敬我們‘剃刀幫’,保你們平安無事!不然……”
幾個嘍啰聞聲而動,有的去掀那鍋燕麥粥,有的伸手去抓臺上的名冊,最兇狠的一個直接抽出懷里的短棍,獰笑著朝臺上年輕的士兵砸去……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雙方推搡、叫罵、亮出部分武器對峙,然后討價還價,或者約定時間地點“講數”(談判)。
但今天,“慣例”失效了。
就在短棍揮出的瞬間,那個一直攪動燕麥粥的年輕士兵動了。
他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甚至沒有放下勺子,握著長柄勺的手腕只是極其輕微地一抖一送。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鈍響。
長柄勺的木頭柄端,如同訓練有素的長矛,精準無比地戳中了揮棍嘍啰的喉結下方。
那嘍啰的動作瞬間僵住,短棍脫手,雙手捂住喉嚨,雙眼暴突,張大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臉迅速漲成豬肝色,軟軟跪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臺上的“瘸子”身體微側,讓過另一個嘍啰抓來的手,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折疊工兵鏟,猛地橫拍在那嘍啰的耳后。
嘍啰哼都沒哼一聲,直接仰面躺倒。
第三個沖向粥鍋的嘍啰,手還沒碰到鍋沿,就被旁邊一個原本在維持隊列秩序、看似憨厚的士兵,一記干脆利落的掃腿放倒,隨即膝蓋重重壓在其后背上,反剪雙手,用隨身攜帶的捆扎麻繩熟練地打了個水手結,捆得結實實。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快、準、狠,沒有一聲多余的吶喊,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只有干脆到冷酷的制服動作,又像農夫收割莊稼般自然。
“剝皮狗”臉上的獰笑徹底凍結,嘴巴還半張著,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剩下的幾個手下,舉著匕首或短棍,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群突然被猛虎盯上的土狗。
周圍的勞工們更是鴉雀無聲,許多人下意識地后退,縮起脖子。
他們見過街頭斗毆,見過刀子見紅,但從未見過如此……“專業”的暴力。
這不像打架,更像是自家的婆娘隨手打理的屋頭。
短暫的寂靜過后,“剝皮狗”終于反應過來,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覺得后頸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來,雙腳離地——那個放倒并捆綁了他手下的“憨厚”士兵,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蒲扇般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老……老爺!誤會!天大的誤會!”“剝皮狗”在半空中徒勞地蹬著腿,臉憋得通紅,“是……是有人告訴我你們是樣子貨!”
“是他!梅迪克莊園的農事倌出的主意!”
“萊安德!”
“剝皮狗”指向自己帶來的一眾嘍啰的最后頭、那個縮著脖子試圖偷溜的鬼祟身形,心中大急,再也顧不上許多:
“咳、咳……就是他、快抓住……”
被喚作“萊安德”的農事倌拔腿就跑。
一輛頗為體面的馬車恰在此時從巷口駛過,萊安德眼中立刻閃過熱切的光,口中疾呼:
“救命!救命!梅迪克家族必有重謝!”
“鐵下巴”埃隆勞爾聽到動靜,掀開車簾,望著朝自己等人快步奔來的鼠須中年男人,忍不住咧開了嘴角——喲,還有意外驚喜!
……
“救命啊?!重謝啊?!繼續喊啊?!”
“鐵下巴”左右開弓,萊安德的臉頃刻腫成了豬頭,只得口齒不清地討饒道:
“腦、腦爺、勞命!勞命!”
龐貝適時上前,假意拉開埃隆勞爾,看向萊安德的眼神透著幾分刻意為之的兇狠與戲謔,匕首在指間翻飛:
“是你自己說,還是爺幾個先給你松松皮?”
一股腥臊味旋即在眾人的鼻腔里炸開——正是那萊安德被嚇得尿了褲子。
“饒命!饒命!”萊安德鼻涕眼淚齊齊流淌,“我只是來、來買肥料的!”
“啪!”龐貝又是一巴掌,匕尖抵著萊安德的面皮,又沖著“剝皮狗”的方向努了努嘴,故作兇狠道,“你管這叫‘買’?”
萊安德自知理虧,又有性命之憂,當下也是竹筒倒豆子一般飛速說來:
“不、不知幾位爺爺厲害……多、多有冒犯……還、還請幾位高抬貴手、容小人、小人回去、稟報!”
“生意!大生意!”萊安德試圖用利益打動面前的兇人,“唐恩原來的生意,我們認、認下……由幾位、幾位爺爺、接手!”
龐貝迅速與“鐵下巴”交換了個眼神,強壓下心頭驚喜,匕刃劃過萊安德的臉頰,狠狠啐了一口:
“放你回去?想得美!”
“剁你一根手指,讓你的頂頭上司帶錢來贖人!”
“不能剁!不能剁啊!”萊安德的褲襠又濕了一片,趕忙捂住自己的雙手,苦苦哀求,“我是、我是西奧多男爵的小舅子,你們傷害我只會攤上大麻煩!”
“我們做生意!做生意一起發財!”
龐貝這才故作遲疑地移開匕首,眼神依舊惡狠狠地盯著萊安德:
“會寫字么?”
“會!”萊安德狂喜,頭如搗蒜,“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