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中央的巨大香爐只剩扭曲殘骸，深坑猙獰裂開，周邊的殿宇廊柱或斷裂橫陳，或化為遍地瓦礫，煙塵尚未落定，在月輝下繚繞如縷縷灰紗。
空氣里彌漫著碎石粉塵的嗆人氣息、焦糊味、濃稠魔氣逸散的腥臭。
以及剛剛被一種更高層次力量，強行抹平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詭異“空寂”。
在那片致命的混沌灰霧，與凍結萬物的冰藍劍虹，被輕描淡寫拂去的戰(zhàn)場中心，三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僵硬了一瞬。
趙方正胸腔塌陷的傷口血肉模糊，魔氣如殘燭般逸散，趙無須、趙長須亦是滿面塵土血污，眼中殘留著未散的絕望。
此刻，這絕望驟然被難以言喻的狂喜取代，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們甚至顧不得身上鉆心的劇痛，掙扎著抬頭望向東方天幕，聲音因激動和重壓下的狂喜而嘶啞變調。
“季師兄！！”
“是……是仙師大人座下的季琦大師兄來了！！！”
這呼喊如同在死寂中投下石塊。
畢陽急促地喘息著，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瞳孔卻猛地縮緊，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這那位白衣青年。
柳含煙就在他身側不遠處，青霜劍的寒意尚未完全收斂，指間緊握劍柄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她同樣看清了來人的身影，也聽到了趙方正那充斥著劫后余生的狂熱呼喊。
那張清冷絕俗的臉上，血色悄然褪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蒼白和一絲難以壓抑的驚懼。
東方天際，一道身影仿佛融于月色，又或者是從月華中步出。
被換做“季琦師兄”的青年，身著纖塵不染的雪白道袍，衣袂隨著夜風微微拂動，飄逸出塵。
月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姿與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面若冠玉，眉眼溫潤，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宛如春風化雨般的淺笑。
僅看他的這份姿容氣度，便似那九天之上不染凡俗的仙人下凡，或某位底蘊深厚、溫雅如玉的正道大宗嫡傳弟子。
那份從容淡泊、超然物外的氣質，與這片充斥著狂暴魔氣與毀滅痕跡的廢墟戰(zhàn)場，形成了極致而詭異的反差。
然而，畢陽心頭的警兆卻在對方現身、揮手化解殺局的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那不是蠻力，而是凌駕于理解的、更深邃的掌控！
舉手投足間，仿佛撥動了天地間無形的規(guī)則之弦，輕易抹去了他與柳含煙傾盡全力、足以讓趙方正等人斃命當場的最強殺招——
如同撣去衣袖上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背后，潛藏的威壓感如同深淵，沉甸甸地壓在畢陽和柳含煙的心頭，讓他們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是金丹期的力量！
這是貨真價實的金丹境威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畢陽與柳含煙的目光迅速交匯。
沒有言語，卻在視線觸碰的剎那完全明了對方心中所想——
此人是敵非友，這對自己二人非常不妙！
即使他們在秘境中通過各種資源獲得了巨大的提升，畢陽也領悟了《五行歸一大法》的混沌之力，但也絕不可能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金丹大佬對手。
別說是對他出手了，就連這種想法最好都別有！
方才趙方正三兄弟已是強敵，他們傾力一戰(zhàn)才堪堪壓制。
可眼前這位突然降臨的白衣青年季琦，其深不可測的力量，徹底碾碎了一切戰(zhàn)而勝之甚至僥幸逃脫的可能幻想。
金丹之下，皆為螻蟻！
此刻，別說反擊或逃走，連一絲多余的念頭都是自尋死路！
空氣仿佛凝固了，清冷的月光流淌在每個人的身上。
碎裂的石子滾落入深坑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季琦的目光終于落在了畢陽和柳含煙身上。
他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意絲毫未變，甚至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溫和有禮。
季琦的舉止，依舊如同一位前來調解紛爭的謙和君子。
只見他優(yōu)雅地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畢陽二人耳中，溫和得不帶一絲殺氣，如同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在下鬼王宗季琦。不知二位道友……何故對我鬼王宗弟子，下如此狠辣的死手？”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戰(zhàn)場，最后停在畢陽身上，那溫和的笑容似乎更深了幾分。
話音落定，那份看似溫和的疑問，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令人膽寒。
畢陽只覺得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眼前這白衣飄飄、氣質溫潤如玉的青年季琦，其帶來的壓迫感，遠超那狂吼怒嘯、魔氣滔天的趙方正百倍千倍！
……
畢陽感覺渾身冰涼。
季琦臉上那抹溫煦如春風般的微笑，落在畢陽眼中，卻比湖心的寒水更刺骨。
那笑容越是溫和無害，畢陽心中的警兆就越是瘋狂炸響，仿佛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心臟，連血液都幾乎被凍結。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覺在尖叫：眼前這人絕不像他外表那般無害，其危險程度遠超之前的趙方正百倍！
而且，此人絕非善類！
畢陽腦中只剩下一個字——
逃！
必須立刻逃離此地！
再耽擱哪怕一息，他和柳含煙將徹底喪失最后的機會！
生機稍縱即逝！
“走！”
畢陽牙縫中擠出一個短促到極致、飽含決絕的喝聲。
他根本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再去看季琦一眼。
幾乎是吼聲出口的同時，他猛地一把抓住身旁柳含煙冰涼但柔軟的手腕。
庚金劍氣催發(fā)至癲狂！
丹田深處，那已接近筑基九層的浩瀚靈海瘋狂咆哮、燃燒！璀璨奪目的庚金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剎那間，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為刺眼、更為凝練的金色劍光，如同壓抑已久的熔巖火山驟然噴發(fā)，從畢陽腳底悍然爆發(fā)！
“咻——轟！”
刺耳的破空聲幾乎撕裂耳膜！
金色的流光不再是劍氣，而是化作了一道狂暴的金色洪流，瞬間將畢陽和柳含煙的身影吞沒！
洪流挾裹著兩人，帶著一股義無反顧的決絕氣勢，如同逆天而起的金色流星，以悍然之勢朝著無垠的夜空激射而去！
季琦眼眸中的冷意一閃而過。
他臉上那完美無瑕的溫潤笑容沒有絲毫改變，但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底，卻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蕩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漣漪，像是暖陽下的硯臺被瞬間滴入一滴濃墨，寒意乍現。
這二人對他來說，不過螻蟻一般，竟敢在他面前逃竄？
天真！
他的右手已然抬起，五指微微虛攏，一股無形的、仿佛能禁錮空間的龐大力量瞬間在掌心醞釀成形，眼看就要隔空抓向那逃遁的金光。
生死一線的反擊！
混沌再現！
就在季琦抬手欲擒的剎那！那道剛剛沖出數十丈外的金色洪流前端，畢陽猛然回頭！
他面色蒼白，眼神卻兇狠如困獸！
沒有任何言語，他抬指對著季琦的方向狠狠一甩！
一縷細弱游絲、灰蒙蒙的氣流無聲無息地被甩了出來！
那一縷微不足道的混沌！
它渺小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其上散發(fā)的“湮滅”氣息，卻濃烈而純粹！
它無聲地盤旋著，所過之處，空間都產生細微的、扭曲的褶皺，光線被吞噬，留下一道短暫的虛無軌跡。
季琦抬起的右手微微一頓。
那道灰氣自然傷不到他這金丹初期的通玄金身，甚至無法擦破他的衣角。
但是……
一絲神異與興趣浮現心頭。
那混沌之氣內蘊含的，那種直指萬物本源、仿佛能磨滅一切的“湮滅之氣”，卻讓季琦感受到了一絲奇異的悸動。
這種力量層次，這種規(guī)則意蘊，絕非凡俗！
它涉及到了某種更深奧、更接近本源的法則，即使以他金丹修為，亦覺其中蘊含著某種神異之處！
而且……一個筑基八層的小子，何以掌握此等偉力？！
貪婪！
如同最誘人的罌粟花，瞬間在季琦的心底綻放。
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熾熱精芒！
此等秘法，絕非尋常機緣可得！
若是能得到這力量的修煉之法……此法……合該為我季琦所用啊！
這份興趣和對秘法的渴望，讓他那即將發(fā)出雷霆一擊的手勢，不自覺地慢了千分之一瞬。
陣石天女散花！
就是這瞬息之機！
畢陽眼中閃過一絲絕地求生的狠厲，幾乎緊隨著混沌氣甩出的同時，他猛地一拍腰間儲物袋！
嘩啦啦啦——！
數十道顏色烏黑、表面銘刻著復雜邪異暗紅紋路、隱隱散發(fā)著不祥血氣波動的柱狀物體，如天女散花般被他瘋狂地拋向季琦所在區(qū)域的后方天空！
正是那些從趙方正處偷來的，布置血祭大陣的關鍵核心——血祭陣石！
數量足有二三十根之多！
望著滿天的大陣陣石，季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之物微微牽扯。
雖然這干擾如同蚊蟲嗡鳴般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在畢陽拼命創(chuàng)造的逃生窗口期，這剎那的分心便已足夠致命！
生死時速！遁光化虹！
“嗡——！”
庚金劍氣得到了畢陽燃燒生命般的持續(xù)灌注，金光再盛三分！
如同脫困的猛虎，速度再次飆升！
畢陽死死抓住柳含煙的手，兩人在金色劍氣的護持下，緊緊相擁的身影化作天邊一道越來越細的金線，撕裂云層，朝著遠方以近乎燃燒本源的速度，瘋狂飛遁！
幾個閃爍間，那道金線便在天際盡頭，化作了一粒微弱的星點，隨即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方向，只留下漸漸消散的銳利劍氣余韻在夜空中回蕩。
場中重歸死寂，只余下季琦與趙方正三人。
湖水輕輕拍打著破損的湖岸，發(fā)出單調的嘩嘩聲。
月光重新灑落在季琦纖塵不染的白袍上，映照著他依舊俊逸出塵的面容。
他緩緩放下手，望著畢陽消失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溫煦的笑容不知何時已悄然斂去，平靜得令人心寒。
“……”
趙方正、趙無須、趙長須三人匍匐在地，身體抖如篩糠，巨大的恐懼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冷汗如瀑布般從額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季琦的詢問如同冰冷的鋼針。
“這二人……”
季琦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悅耳，仿佛只是在閑談天氣。
但那平淡的語氣落在趙方正三人耳中，卻比寒冬臘月的冰錐更加刺骨。
“……為何會有我鬼王宗血祭大陣的陣石？”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投向腳下如同爛泥般癱軟的三位師弟。
“噗通！噗通！噗通！”
趙方正三人再也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幾乎是同時，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重重地以頭搶地，額頭狠狠砸在碎裂的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磕頭如搗蒜，口中語無倫次，帶著哭腔：
“季師兄息怒！季師兄饒命啊！！”
“是他們……是畢陽和他那個賤婢道侶柳含煙！他們半月前就喬裝來到島上，假意論道，實則暗中探查啊師兄！”
趙方正聲音嘶啞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