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把屯里要緊的地方都轉了一遍,該叮囑的都叮囑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雪地上。
遠處,已經有人家開始點燈,昏黃溫暖的光,從一扇扇貼著紅窗花的窗戶里透出來。
空氣里,鞭炮拆開的硝煙味,混合著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越來越濃。
年,真的到了。
“走吧,大山,回家。”黃云輝拍拍王大山的肩膀。
“該回去吃飯了。”
黃云輝和王大山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家走。
屯里各家各戶的窗戶,都透出暖黃的光,空氣里的飯菜香味更濃了,還夾雜著零星的、等不及的孩子提前放的摔炮聲。
王大山吸溜著鼻子,一臉饞相。
“真香啊,云輝哥,你家今晚吃啥好的?”
黃云輝笑著答,心里也盼著那頓團圓飯。
“還能有啥,餃子,燉肉,我媽肯定還蒸了魚?!?/p>
剛走到自家院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還有人在喊。
“云輝,黃云輝!”
黃云輝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人影騎著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從屯口沖過來,車把上掛著的馬燈晃得厲害。
是公社的民兵連長,趙鐵柱。
趙鐵柱三十多歲,是退伍兵出身,一臉精干,平時很沉穩。
可這會兒,他臉上帶著急色,額頭上冒著熱氣,一看就是一路猛蹬過來的。
“趙連長?您怎么來了?”黃云輝心里咯噔一下,迎了上去。
王大山也收起了嬉笑,神色嚴肅起來。
趙鐵柱跳下車,也顧不上喘勻氣,一把抓住黃云輝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云輝,出事了,有緊急情況!”
“屋里說。”黃云輝立刻意識到不對,拉開院門,把趙鐵柱讓進院子,又對王大山使了個眼色。
王大山會意,沒跟進去,而是留在院門口,警惕地看著外面。
屋里,林桂芬和徐知茵正在炕桌上擺碗筷,馬志強也靠在炕頭。
看見趙鐵柱滿頭大汗、神色凝重地進來,都愣了一下。
“趙連長?這大過年的,您這是…”林桂芬趕緊招呼,有點緊張。
趙鐵柱歉意地點點頭,也顧不上客套了。
“嬸子,對不住,打擾你們過年了,有急事找云輝?!?/p>
黃云輝把趙鐵柱讓到堂屋,關上門。
“趙連長,啥事?”
趙鐵柱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云輝,剛接到縣里緊急通報。之前你們抓的那伙劫匪李茂剛,他不是五個同伙嗎?”
“抓了四個,跑了一個,記得不?”
“記得?!秉S云輝點頭,心往下沉了沉。
“跑掉的那個,今天下午在鄰縣被公安抓住了!”趙鐵柱語速很快。
“審出來了,他們那伙人,跟另一小股流竄的匪徒有聯系!”
“那伙人交代,他們原本計劃,就是在年三十晚上到初一凌晨這幾天,趁著鞭炮聲大、人們守歲困乏、防備松懈的時候,對幾個他們認為油水厚的屯子下手!”
“咱們躍進屯,因為今年收成好,分紅多,殺豬分肉動靜大,被他們盯上了,就在目標名單里!”
黃云輝眼神驟然一冷,詢問道。
“他們打算來多少人?啥時候?有武器嗎?”
“具體人數不清楚,估計三到五個??隙◣Ъ一?,刀子棍子少不了,可能還有土槍?!壁w鐵柱神色嚴峻。
“時間,就是今晚后半夜,或者明天凌晨,他們想借著鞭炮聲和夜色掩護!”
“縣里和公社要求,各屯民兵必須提高警惕,加強戒備,但要注意,不能大張旗鼓,免得引起群眾恐慌,讓年過不好,也打草驚蛇?!?/p>
趙鐵柱看著黃云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輝,你是躍進屯的民兵隊長,有經驗,有威信。這事,公社就交給你了,一定要確保躍進屯平安過年!”
“需要公社支援,隨時派人來通知我!”
“我明白,趙連長?!秉S云輝神色沉靜,但眼神銳利。
“你放心,躍進屯,亂不了?!?/p>
“好,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一半!”趙鐵柱又叮囑了幾句,水也沒喝一口,轉身推上自行車,又急匆匆地走了,他還要去通知其他可能被盯上的屯子。
送走趙鐵柱,黃云輝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夜空清朗,星星很亮,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一切都是除夕夜該有的祥和。
但在這祥和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云輝哥,咋了?”王大山湊過來,緊張地問。
黃云輝把他拉進堂屋,關上門,把趙鐵柱通報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王大山一聽,眼睛就瞪圓了,拳頭攥得嘎巴響。
“狗日的,還敢來?真當咱們躍進屯是軟柿子?”
“年要過,家更要守?!秉S云輝聲音不高,但透著斬釘截鐵的力度。
“匪徒敢來,就得讓他們留下。”
“大山,你現在就去,悄悄把石磊,還有咱們民兵排里最靠得住、嘴最嚴的五個兄弟叫來。記住,要悄悄的,別驚動家里人,更別讓外人看出來?!?/p>
“明白!”王大山一點頭,轉身就鉆進夜色里。
黃云輝回到里屋,林桂芬、徐知茵和馬志強都看著他,臉上帶著擔憂。
“云輝,出啥事了?”馬志強有點擔心,忍不住開口問。
黃云輝臉上露出輕松的笑容,安撫道。
“爸,媽,知茵,沒事?!?/p>
“公社有點急事,讓我加強一下年三十晚上的巡邏?!?/p>
“你們該吃吃,該守歲守歲,不用等我。我去安排一下就行?!?/p>
他不想讓家人擔心,尤其是父親剛好轉,媳婦還懷著孕。
“真沒事?”林桂芬瞧見他的臉色,有點不放心。
黃云輝笑著說,拿起炕上的棉襖穿上。
“真沒事,媽,您還不信我?”
“餃子給我留著,我忙完回來吃。”
徐知茵看著他,沒多問,只是輕聲說:“你…小心點。”
“嗯,放心。”黃云輝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出了門。
很快,王大山帶著五個人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黃云輝家院子。
除了石磊,另外四個也都是民兵里的好手,身強力壯,機靈可靠。
加上黃云輝和王大山,一共七個人。
堂屋里點著油燈,門窗關緊。
黃云輝把情況又說了一遍,幾人臉上都露出怒色和戰意。
“云輝哥,你說咋干,我們就咋干!”石磊悶聲道。
“對,決不能讓他們禍害咱屯子!”
黃云輝點點頭,拿出平時記工分的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簡單畫了個屯子的草圖。
“我的計劃是,明松暗緊。”
“表面上,巡邏照常,后半夜甚至可以暗示稍微放松點,給人留下空子。這是為了麻痹他們,引他們進來。”
“暗地里,”他用鉛筆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屯子東西南北四個最容易潛入的入口,還有倉庫、飼養場、水井這幾個要害地方附近,設雙崗暗哨。”
“暗哨要絕對隱蔽,帶上銅鑼,有槍的帶上槍,沒槍的拿趁手的家伙?!?/p>
“發現任何可疑,先別動,盯死了,然后一個人立刻敲鑼報警,其他人準備包抄。”
黃云輝在屯子中心的老槐樹和磨坊位置畫了個圈,點了點。
“我自己,帶大山和石磊,作為機動組?!?/p>
“我們上磨坊棚頂,那里地勢高,視野開闊,能看清大半個屯子。聽到哪里鑼響,我們機動組立刻趕過去支援?!?/p>
“另外。”他看向窗外屋檐下趴著的小老虎,和樹上安靜蹲著的金雕。
“小虎的鼻子靈,金雕眼睛尖,晚上也能看個大概。讓它們也幫著警戒,有陌生氣味或者動靜,它們會有反應?!?/p>
“還有,通知各家各戶,老人、婦女、孩子,晚上按時睡覺,關好門窗?!?/p>
“青壯年假裝守歲,但衣不解帶,枕戈待旦,聽到鑼聲,立刻拿家伙出來幫忙,但別亂,聽指揮!”
“咱們要的,是甕中捉鱉,一網打盡,不能放跑一個,也不能讓鄉親們受傷!”
計劃清晰,分工明確。
幾個人聽著,眼睛發亮,心里有了底。
“云輝哥,你這安排,絕了!”一個民兵佩服地說。
“就這么干!”
黃云輝收起小本子,目光掃過幾人。
“兄弟們,年三十,本該在家團圓。但咱是民兵,保家衛國是咱的本分。今晚,就辛苦大家了?!?/p>
“等把這伙王八蛋抓住,我請大家喝酒!”
“云輝哥,你就瞧好吧!”
“保證完成任務!”
幾人低聲應道,臉上沒有畏懼,只有昂揚的戰意。
很快,幾個人又悄無聲息地散開,各自去通知安排好的暗哨和可靠的人家。
黃云輝沒急著出門,他先回到屋里,對家人簡單地解釋了兩句,安撫好他們的情緒,然后快速吃了幾個餃子,墊了墊肚子。
“媽,知茵,爸,你們吃完就早點歇著,關好門。外面有我,放心?!?/p>
林桂芬拉著兒子的手,眼圈有點紅。
“云輝,你一定小心?!?/p>
黃云輝重重點頭,又看了徐知茵一眼。
“嗯,媽,您放心?!?/p>
徐知茵沒說話,只是把一件更厚實的舊軍大衣披在他身上,仔細地幫他系好扣子。
“早點回來。”她輕聲說。
“嗯?!秉S云輝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出了門。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躍進屯。
但屯里并不黑暗,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燈,屋檐下的紅燈籠在寒風里輕輕晃動,投下一片片溫暖的光暈。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飯菜香,夾雜著孩子們的歡笑聲和大人們的談笑聲。
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偶爾還有一兩個沖天炮帶著尖嘯躥上夜空,炸開一團短暫的光亮。
年,正熱鬧著。
黃云輝、王大山、石磊三人,像三道影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屯子中央的老磨坊。
磨坊是土坯房,有個斜坡屋頂,上面蓋著厚厚的茅草和積雪。
三人順著墻角的木梯,敏捷地爬了上去,趴在棚頂背風的一面。
這里視野極好,大半個屯子盡收眼底。
黃云輝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單筒望遠鏡。
這是上次部隊表彰時送給他的,一直沒舍得用,今晚派上了用場。
他裹緊軍大衣,伏在冰冷的茅草上,舉起望遠鏡,緩緩掃視著屯子四周的黑暗。
王大山和石磊也趴在他兩邊,瞪大眼睛,豎起耳朵,警惕地注意著任何風吹草動。
小老虎安靜地趴在黃云輝腳邊,金雕則站在棚頂最高的一根橫梁上,縮著脖子,像個黑色的雕塑,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偶爾閃過一道銳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