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輝心一緊,上前一步,問:“誰?”
那人伸手指著徐若萍:“若萍小姐要留下來,我家主人要和她敘敘舊。”
黛千凡冷哼一聲:“放肆,你家主人是誰,讓他滾出來見我。”
灰色“人”:“我家主人就是剛才救你們出來的那位,石奉天石大尊主。”
黛千凡轉身沖徐若萍道:“他現在在哪里?跟他說你沒有空,必須跟我們一同回去!”
徐若萍掃視四周一遍,這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石奉天居然不辭而別了,在一處石壁上留下一行鬼畫符一樣的字:若萍請見諒,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想強行留下徐若萍,卻不敢面對她的質問,只好借故躲了起來。
徐若萍簡直被他氣壞了,焦躁地回答:“他不在這里了。”
轉頭又沖灰色“人”吼道:“我很忙,告訴奉天哥哥,這次十分感謝他出手相助,改天再登門拜訪。”
言畢,抬腳轉身準備離開。
灰色“人”打量了她片刻,嘻嘻一笑:“這事可由不得你了。”
話音剛落,地面上忽然到處響起詭異的笑聲, 先是嘈雜又尖銳的金屬碰撞聲, 然后就跟一個大媽在生硬地拉二胡似的,“拉拉拉”地低沉下去。
胡一輝立即警覺,一把拉過徐若萍,抬掌一揮,地上便掀起一陣勁風,橫掃出去。
無數的灰色“人”被罡風刮了起來,集體逼退好幾十米,他們沒有具體形態,被胡一輝引來的風逼退,卻一點也不畏懼,反而大口大口地吞噬著對方帶過來的灰霧,密密麻麻聚攏在一起,又再發出陣陣更加響亮的金屬撞擊聲。
“玄鐵傀儡,”七煞星君在后面低低地開了口,“一輝,你讓開,等我來!”
胡一輝摟著徐若萍讓開一條路,七煞星君便大踏步走上前去,一掐一引,無敵巨劍呼嘯而起,當空化成一條巨龍,仰天長嘯一聲,一口朝聚集起來的灰色“人”噴出一股大火。
混沌之火,也稱大日金焰,由天地生成而出,連天上的太陽真火也是由混沌之火迸發而出,是為天地間的第一種火,是三界五行所有火的老祖宗。
那些灰色“人”集體發出一陣狂叫,四散奔逃,跑得慢的眨眼間就被混沌之火燒成漿糊,化成空氣。
胡一輝低頭斜剔了七煞星君一眼,見其氣勢如虹,沉著冷靜,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他動手的情景,方才知道,這才是他真正的實力。
七煞星君其實并沒有完全恢復,剛才努力驅動無敵巨劍,氣海已經在內府中翻滾不休,一股腥甜直涌喉頭,被他強行壓下。
一股巨大的憤懣在他心中醞釀已久,想想之前因為自己一時大意,中了對方的詭計,從而慘遭多年囚禁,簡直恨不得要馬上將斗篷男整個地吞下肚子里。
目前斗篷男不在,他只好把一腔憤恨全部發泄在這些灰色“人”身上。
胡一輝早就料想到石奉天的心思,估摸著將要有一場惡斗,想不到七煞星君一出手,斗都不用斗,直接就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果然不愧是八荒六合第一高手。
他心里酸溜溜地暗暗感慨。
混沌之火辟邪,正好與魔氣相克。
七煞星君又是修真界里頭第一個修煉出此火的人物,如果石奉天不識抬舉,誓要繼續阻攔的話,估計無澗深谷的妖魔鬼怪會被盛怒之下的謝七星一舉殲滅。
當然,殺敵一萬,自損八千,七煞星君到時候恐怕也會身受重傷。
石奉天其實并沒有走遠,他一直在細細觀察前面的情況,等他屬下前來匯報的時候,他一直默不作聲。
石奉天一生好戰,無時無刻不在鉆研戰略戰術,無論遇上怎樣的對手,他都能因勢利導,要么群攻,要么自己單槍匹馬,總而言之,不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他都不會罷休。
可是此時,面對對方如此強大且有挑戰性的對手,他卻忽然沒有了作戰的欲望。
山澗突然起了一陣大霧,緊接著風雷大作,天上的濃云翻滾,把本就已經灰暗的無澗深谷渲染得更加昏黑,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胡一輝警覺,迅速伸手拉住徐若萍,十指相扣,他掌心的溫度比徐若萍的稍低,一股微涼的真元從掌心處傳來,徐若萍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似有甘泉流淌,舒服極了。
她忍不住閉上眼睛慢慢體會這種愜意的感覺。
眾人停住行進的腳步,紛紛把自己的神識外放,留意周圍的動靜變化,以免中了對方的圈套。
一陣風過,徐若萍感覺前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睜開眼睛一條縫,不由得“啊”了一聲。
石奉天一言不發地站在她面前,直視著她的雙眸。
眾人紛紛問:“怎么回事?”
徐若萍尷尬地搖搖頭:“沒什么,只是我曾經的一位故人,要跟我道一聲別。”
“什么故人?”
“殿下,我們怎么什么都沒看見?”
“別不是中了什么幻術才好?”
黛千凡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有什么話,就在這里說吧,你們小年輕的事情,我們老一輩的也不感興趣。”
徐若萍抽一下手,胡一輝卻拽得死死的,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會原地消失似的。
她只好無奈地沖石奉天苦笑一下:“奉天哥哥,你還有什么事情想說么?”
石奉天的眼睛輕輕地眨動了一下:“我問你一句話,別擔心,我沒有惡意。”
徐若萍心中微微一緊,根據自己以往多次的戀愛經歷,似乎猜到他接下來會說什么。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恢復回從前的樣子,你愿意跟我走嗎?當然,如果你不喜歡這里,我絕對有辦法沖破這里束縛在我身上的禁制,天高海闊,帶著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只有我們倆個人,你愿意嗎?”
這些話石奉天想了很久,他不懂什么叫做愛情,他只知道這些都是他現在心里想做的事情。
石奉天鰥寡孤獨、渾渾噩噩地過著對于他來說,時間幾乎漫長得沒有邊際的日子,唯一的興趣就是戰斗,從打敗對手中斬獲快感,卻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但是,自從跟瀅月上神再次相逢,他想要把她留在身邊的欲望就越來越強烈。
或許這只是單純的挽留,只是精神上的慰藉,沒有肉體上的渴望。
但徐若萍還是被嚇了一跳,都輾轉兩世了,她其實對石奉天的印象很模糊,只偶爾有些只言片語的記憶輕輕劃過腦海。
從前小瀅月對石奉天,就只是妹妹對哥哥的感覺,并沒有什么男女之情。
從前沒有,現在就更加沒有,更別提徐若萍的心里還只有胡一輝一個。
徐若萍低頭沉思一會,大腦高速運轉,把古今中外、東方西方的哲學經典,平淡得來又飽含真理的詞匯統統組織起來,準備給石奉天即場上一堂愛的教育課程。
張了張嘴巴,開始派發好人卡:“奉天哥哥,你是個好人,很感激你幫助我們順利救出我外公他們,可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不說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辦,就算真的可以無牽無掛跟你離開,按說我自己的能耐,只會拖你后腿,給你惹是生非······”
石奉天截口打斷她:“我不怕你拖后腿,也不介意你惹是生非,只要你跟我走,我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在四處張望,七煞星君等好幾個修為較高的人已經感覺到石奉天的一絲氣息,大家心里暗暗吃驚,不明白徐若萍是如何做到在如此低修為的情況下完全看得清一絲亡魂。
大家雖然聽不見石奉天說的話,但在場眾人都是老江湖,基本上從徐若萍的回答,就已經把石奉天的話腦補得差不多。
一把年紀,什么樣的風浪與場面都見過,但這種迫于無奈被迫聽墻角的事情,還真就第一次遇到。
而且,倘若不是剛才的經歷,僅就看著徐若萍拒絕空氣,誰都會懷疑小公主是不是精神分裂。
黛千凡同樣很無奈,又不敢大意讓徐若萍離開眾人的視線單獨與石奉天交流。
就這樣,一大堆幾百歲的長輩一個個駐足觀看,徐若萍縱然有銅墻鐵壁般厚實的臉皮,也禁不住這些超級高電壓的電燈泡在旁邊圍觀。
更何況,還有一個至關緊要的人物,胡一輝。
他一直緊緊抓住徐若萍的一只手,山澗的光線晦暗,打在他強壓怒火的一張臉上,更顯鐵青。
他雖然一直沉默,但徐若萍通過他握住自己手指傳過來的力度,深深體會了一把什么叫鐵鉗一樣的大手。
徐若萍輕輕一抽,沒抽脫,反而被握得更緊,她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胡一輝在吃醋,又不好明說,只好裝作什么也沒發生,緩緩地把眼眸闔上:“我已經不是那個小瀅月,歲月蹉跎,我們再也回不去從前。奉天哥哥,你好好修煉吧,爭取早日修出法身,我們有緣再見。”
胡一輝心里冷笑:想以一絲殘魂修出法身,做夢。
這一點徐若萍也是知道的,只是在很婉轉地表達自己拒絕之意,既然好人卡派發不成,又要顧及對方的自尊,就只好約一個遙遙無期的日子,再說,只是到時相見,也沒有答應什么,不是么。
石奉天戰斗了一輩子,張狂了一輩子,卻不懂得人世間這許多彎彎扭扭的婉拒之詞,他傻乎乎地想了想,居然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好,你等我!”
原地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了。
徐若萍整個人一松,正準備吐出一口氣息綿長的濁氣,想了想,感覺有點不對勁,心里面咯噔一下:不對,這家伙的反應有點真誠得過了頭,難不成他沒有聽明白我的話中話?
胡一輝在旁邊察言觀色,打翻的醋壇早已經把四周的空氣浸染了個通透。
他干巴巴地問:“他滾了么?”
聲音明顯繃緊,帶著一股濃烈的醋酸味。
徐若萍笑了,把臉湊過去,鼻尖幾乎貼著他的側臉:“怎么,吃醋啦。”
胡一輝正想說話,黛千凡在一旁重重地咳了一聲:“好了,今天浪費在這里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大家趕緊離開此地,找個地方落腳,再一起從長計議。”
一句話提醒了徐若萍:“對,我還要去尋找我弟弟徐宏博,沒時間跟你在這里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