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回到陽典峰小院的時候,猩紅血月已然高懸于天空之中。
他來到院門處,步伐略微遲疑了一下。
只見黎依佇立在庭院中央,皎潔的月色無情地拉長了她的身影,仿佛要將其吞噬進周圍無盡的黑暗里。
此刻的她那張平日里總是洋溢著純真無邪微笑的面龐是一片死寂和冷漠。
她就這樣默默地站立著,眼眸黝黑深邃,波瀾不驚,這種異樣的沉靜讓人感到莫名的惶恐。
“師兄。”黎依輕聲呼喚道,語調平淡而又疏離,完全失去了往昔的活潑俏皮感。
蘇夜默默關上院門,然后一步步走向她,最終在離她大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保持這樣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可以給自己爭取到足夠的應對時機,同時又不至于表現出過分明顯的戒心。
“黎依師妹,這么晚了還來找我,不知是有什么事?”蘇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鎮定自若,但實際上內心早已繃緊了弦,高度警覺起來。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黎依身上那種被稱為“人性”的東西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逝殆盡
現在的黎依更像是一個機械般按照某種既定程序運轉的軀殼,間或閃現出一絲曾經熟悉的影子,但往往稍縱即逝。
“師父讓我來看看師兄?!崩枰牢⑽冗^頭,臉上木然,動作生硬得如同一個被操縱的木偶,“還有……給師兄送件東西?!?/p>
說著,她緩緩地抬起右手,手掌心平攤開來,掌心中是一枚玉簡。
蘇夜并未急于伸手去接過它。
他雙眼微瞇,真視之瞳等瞳術技能下,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變得清晰無比。
蘇夜仔細觀察著眼前的玉簡,發現它本身并沒有任何異樣之處,既沒有詭異之氣縈繞其上,亦不存在絲毫規則之力的沾染。
可是,當他的目光移到黎依遞出玉簡的那只手上時,不禁瞳孔收縮。
可以清楚地看到,黎依的整條右臂內部已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無數暗紅色的規則絲線如蛛網般交織密布,它們相互纏繞、盤根錯節,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替代了原本屬于人類的血肉和骨骼結構。
這些絲線仿佛擁有生命一般,源源不斷地延伸至她身體的各個角落,并最終全部匯集到心臟所在的部位。
而此時此刻,那顆曾經鮮活跳動的心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暗紅色巨大漩渦。這個漩渦看上去充滿了無盡的邪惡與恐怖,仿佛能夠吞噬掉世間萬物。
“師父說,師兄若要接下她那一招,必須先弄清楚所謂的‘規則’到底是什么。”黎依的語調平靜得如同死水一般,沒有絲毫波瀾。
“而這枚玉簡之中,有師父當年究竟是怎樣成為‘源頭’的秘密!”
蘇夜聽聞此言,心頭猛地一震。
寧清寒竟然會把這種重要無比的東西交給自己?
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這不符合她的作風。
那個偏執、病態、將一切掌控欲刻入骨子里的女人,怎么可能主動暴露自己的秘密?
這著實讓蘇夜感到十分詫異和困惑不解。
于是乎,滿腹狐疑的蘇夜便開口向黎依追問道:“除此之外呢?師父還有沒有再跟師妹交代其他?”
面對蘇夜的詢問,黎依回答道:“嗯......其實吧,師父說......這算是她最后一次展現出自己僅存不多的憐憫之心罷了。如果師兄您能夠從中參悟什么,說不定真有可能獲得一線生機,但要是無法做到的話......”
說到這里的時候,黎依并沒有繼續往下說下去。
蘇夜凝視著那枚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玉簡,這是一個精心設計好用來迷惑人的大陷阱?亦或是一個真正難得一見的絕佳機遇?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這里面藏有一個巨大的陷阱,那么寧清寒又何須這般煞費苦心?
憑借她目前所展現出來的強大實力,想要斬殺如今的蘇夜,雖然可能會稍微花費一些精力和時間,但絕對不是一件無法完成之事。
如果這并非陷阱而是一次難得的機遇......那就意味著寧清寒對于他仍然心存某些期望,亦或是一種連他本人都未能徹底領悟透徹的執著。
“師兄難道不愿意接受嗎?”黎依那原本伸展出去的玉臂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勢。
蘇夜終于抬起右手,朝那枚玉簡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及到玉簡表面的一剎那間,一陣刺骨的寒意驟然襲來。
當玉簡落入手中以后,并沒有出現任何異常變化。
黎依見狀,默默地將手臂收了回來,然后有些生硬地擺弄了幾下自己的衣袖。
接著,她輕聲說道:“師父之前曾經交代過,接下來的兩天請師兄能夠安心鉆研此玉簡。”
話音剛落,黎依便轉過身朝著院子外面邁步而去,其步伐顯得格外輕盈且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待到快要走到院門處的時候,黎依卻突然止住了身形,稍稍偏過頭來。
此時,如水的月色恰好灑落在她的半張臉頰之上,而另一半則隱匿于無盡的黑暗之中。
在那一剎那間,蘇夜眼前似乎浮現出了昔日里那位活潑可愛的小師妹身影。
她總是親昵地叫自己蘇夜哥哥,邁著輕快的步伐前來給自己送飯。
每當與自己對視時,便會羞澀地低下頭去,雙頰泛起一抹紅暈。
“師兄……”黎依的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小心……”
說完這句話,她整個人化作一縷暗紅色的煙霧,消散在夜色中。
院中重歸寂靜。
蘇夜默默地佇立在原地,目光凝視著手中緊握的玉簡,感受著從掌心傳遞過來的絲絲寒意。
黎依最后的那句叮囑究竟出自真心實意,亦或是受寧清寒所指使發出的一種警示信號?
帶著這些疑惑,蘇夜瞥了一眼一旁院子角落里抖如篩糠的白狐,移步至那張古老的石桌旁,輕輕落座下來,并將玉簡放置于桌面之上。
但他并未急于開啟玉簡查看其中的內容,而是首先閉上雙眼,運起體內真氣,施展出獨門秘法——《坐忘法》,開始靜心凝神,讓自己的心境恢復最佳狀態。
大約過了一盞茶功夫,蘇夜重新睜開雙眸,伸手拿過玉簡,集中精神,將自身神識一點一點地滲入進去。
隨著神識的深入探索,一股強大的信息流猶如洶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向他席卷而來。
最先涌入蘇夜腦海中的,并不是具體的景象或者聲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被徹骨的寒冷和無盡的孤寂所包圍,又好像背負著千斤重擔,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這種感覺如此真實,以至于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股感覺愈發強烈,蘇夜發現自己竟然“穿越”回到了千年之前,親眼目睹了當時的青云宗。
彼時的青云宗,遠非今日那般陰森恐怖。
五座山峰巍峨聳立,直插云霄,山間云霧繚繞,宛若仙境一般。
無數年輕的弟子們駕馭飛劍,在空中自由翱翔,相互切磋技藝。
而在山腳下,則不時傳來陣陣悠揚的誦經聲和激烈的辯論聲,整個宗門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這里,才是名副其實的滄州第一修仙宗門,修仙者樂土。
畫面中心時,一名身著白色長袍的女子靜靜地站立在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峰之巔。
她的容貌絕美傾城,令人驚嘆不氣質更是清冷脫俗,給人以一種可望不可及的距離感,這是寧清寒。
不過,此刻站在山頂之上的寧清寒,眼神里還閃爍著光芒,透露出一絲人間煙火氣,全然不似后來那位偏激癲狂的源頭模樣。
就在這時,一陣男音傳入了蘇夜的耳中:“清寒師姐,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這么做了嗎?”
說話者此人一襲青衫,風度翩翩,相貌英俊不凡,尤其是那雙眼睛,與蘇夜極為相像,只是多了幾分沉穩和內斂。
寧清寒并沒有回過頭來,她的目光始終凝視著遙遠天際處翻騰涌動的云海,輕聲說道:“阿靜,我所做的這一切皆是為了阿夜!那是我是摯愛,你的親哥哥。只要能讓他回來,哪怕付出任何代價,我也心甘情愿。”
玉靜嘴唇微張,似乎想要開口規勸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為了重重的一聲嘆息:“既然清寒師姐已然下定決心,那么師弟不會阻攔......不過師姐行事還是務必要多加謹慎才好?!?/p>
隨著場景的不斷變換,蘇夜眼前展現出一片古老而神秘的遺跡景象。
只見寧清寒冷若冰霜地盤膝坐在巨大祭壇的正中央位置,她的身體周圍閃耀著密密麻麻的奇異符文光芒。
而在這座祭壇之上,還擺放著一口晶瑩剔透的寒冰棺材。透過厚厚的冰層,可以清晰地看見里面躺著一個面容與蘇夜毫無二致之人。
此時,玉靜以及其他三位山峰之主則分別站立在祭壇的四個方位,他們全神貫注、傾盡全力地操控并維系著整個祭壇的正常運行狀態。
抬頭仰望蒼穹,原本晴朗無云的天空此刻竟然開始烏云密布、電閃雷鳴起來。
但這些閃電并非普通的雷霆之力,它們呈現出五彩斑斕的色彩。
從九天云霄之上轟然墜落而下,鋪天蓋地朝著寧清寒席卷而去。
寧清寒憑借著高深修為,硬生生地抵擋住了這一切的猛烈沖擊。
她的身影在虛幻和真實之間飛速閃爍、變幻不定。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身體漸漸與周圍的天地規則產生了奇妙的共振,一股神秘而強大的氣息從她身上和那具冰棺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然而,正當局勢發展到最為緊要關頭的時候,整個場景突然間劇烈扭曲起來!
就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地揉捏過一樣,原本清晰可見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支離破碎。
緊接著,一道宛如濃墨潑灑而成的深邃裂痕,毫無來由地出現在寧清寒的頭頂上方,并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撕裂開來!
這道裂縫顯然不屬于當前所在的世界法則范疇,更像是一種來自外界的異物入侵!
玉靜發出呼喊:“快躲開!那是......歸墟之息!”
聽到“歸墟之息”四個字,蘇夜心頭猛地一震。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詞,他在那個想奪舍自己的石像那里有所耳聞聽過。
只見畫面中的那道黑色裂口正肆無忌憚地瘋狂擴張著。
歸墟之息不斷侵蝕著現實。
寧清寒的面色驟然變得慘白,想要抽身往后退縮,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歸墟之息鋪天蓋地而來,無情地將那一具冰棺淹沒其中,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將她整個人緊緊包裹住。
剎那間,她身體周圍原本閃耀著璀璨光芒的白色靈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掐滅一樣,瞬間黯淡無光。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這片黑暗顯得無比詭異和扭曲,充滿了無盡的混亂與迷茫,讓人根本無法用言語來描述它究竟是什么東西。
“不--!”玉靜心急如焚,完全顧不上其他任何事情,毫不猶豫地縱身向前猛撲過去。
“玉靜師弟,請務必保持鎮定啊!那可是歸墟之息啊,一旦觸碰就會立刻被徹底同化掉,絕對沒有半點生還的可能!”其中一名峰主滿臉焦急地大聲喊道。
“可是......”玉靜淚流滿面,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眼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即將慘遭不幸,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簡直比死還要難受。
被掩埋在無邊無際黑暗之中的寧清寒猛地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從她的身軀內部轟然爆發出來。
似乎超越了世間萬物所能理解的極限,渾身散發著令人心悸不已的氣息。
在強大的歸墟之息無情的侵蝕之下,原本堅固無比的冰棺以及其中躺著的尸體竟然毫無抵抗之力,被完全吞沒消失不見。
寧清寒卻并沒有像其他事物一樣被徹底吞噬殆盡。
恰恰相反,她似乎憑借著某種神秘莫測的手段,硬生生地將歸墟之息與周圍的天地規則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