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走后,小白也追去了天外還沒有回來。
如今就剩下了宋景與許青白兩人。
宋景先前趕到這里后,便傳音與許青白聯手設下今天的殺局,引得那位神靈真身下界,然后再假借劍靈女子之手將其誅殺。
雖然謀劃周全,算無遺漏,最后成功地將天外浩然氣接引了下來,但現在看來,這事還沒完,麻煩一個接著一個,而且一上來就是超級加倍!
女子臨走前,已經明確告訴了他們,此時天外有不下三道神靈氣息,正在往這邊趕來。
情況有些棘手。
許青白問道:“先生,咱們接下來怎么辦?師公他們也來了嗎?”
宋景搖搖頭,可至于為何沒來,宋景沒有解釋。
許青白沒再多問,一切都聽先生的,見機行事便好了。
宋景微微皺眉,沉思不語,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個大窟窿...
如今,天外的浩然氣已經所剩無幾,但這個窟窿還留在那里,不能自行閉合。
這個窟窿是用劍氣光柱輔以秘法強行沖開的,目的是為了破開這座天下的界壁,讓隔絕在天外的浩然氣回歸。
但現在的局面是,它此時反倒成了一個隱患,也是眼下形勢的癥結所在。
這就相當于為天外那些神靈們留了一個后門,他們可以不從天門下界,不用付出代價,更不用擔心受到天道的鎮壓和反撲。
開門容易關門難!
宋景回過頭來,忽然灑然一笑,喃喃說道:“來不及了...”
許青白聽得云里霧里,他不明白先生口中的來不及了是什么意思,正要開口詢問,卻又被宋景打斷。
“你先聽我說!”宋景說道。
許青白不得不把話咽了回去。
宋景接著說道:
“如剛才劍靈前輩所言,二十年前,你父親正是在這昆侖山遭了他們的毒手,至于其中更深層次的原因,目前還不清楚,不過,現在看來,就連這些天上的神靈都卷入到了其中,看來他們所圖不小!當年,先生和你師公他們幾個沒能保護好你的父親,這些年雖然嘴上沒說,但一直對你心有愧疚...”
說到這里,宋景臉上浮現出些許笑容:“但所幸的是,先生今天幸不辱命,應該是能夠將你護下的!”
宋景自顧自地說道:
“這些年,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慢慢走上這條修煉路,又一步步拔高境界,先生老懷欣慰...”
許青白臉色微變,大敵當前,他不知道先生為何突然要說這些,但心里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宋景伸手打斷了許青白,笑著繼續說道:
“去年,當聽說你成了一名劍修,先生便替你高興!前不久,又得知你去了那天神山,還俘獲了那位姑娘的芳心,先生更是樂得一宿都沒合眼!這才一眨眼的功夫啊,你就長大了,再不是那個李家學堂里,喋喋不休,會一連問上十幾個為什么的臭小子了...”
許青白再也忍不住了,不知何時,他的眼眶已是濕漉漉的,他嘶啞著喊道:“先生,你這是要干什么啊?”
宋景吃吃一笑,不理許青白,眼里卻有些惆悵,有些悲傷:
“聽說是個不錯的姑娘,可惜啊,先生多半是喝不上你們的喜酒嘍...”
許青白想到了什么,他望著身前的先生,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這個世界破破爛爛,總得要有人站出來縫縫補補!”
宋景長嘆一聲,走過來,摸著許青白的腦袋,溫柔說道:
“先生能教出你這個學生,先生甚慰!老儒生一脈能添了你這么個弟子,整個儒家甚幸!小青白,你可得再加把勁,好好讀書,好好修煉,切莫要辜負了先生的期望,更不要明珠暗投,辱沒了自已的天資聰慧!”
宋景指了指天上,話鋒一轉,厲聲說道:
“到時候,你要讓這些狗屁神靈,盡皆見你如螢蟲望大日,畏你如賊鼠撞貍貓!”
先生神色蕭索,這是在與學生告別。
他匆匆瞥過一眼低垂的天幕,此時已隱隱能辨風雷聲。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宋景替許青白緊了緊衣襟,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弟子的肩膀,現在他能做的,似乎也就這么多了。
許青白紅著眼,死死地抓住先生的手不放,苦苦哀求道:“先生別去,打不過咱們就跑,有辦法的,我們再想想辦法!”
宋景卻一臉解脫地笑道:“沒時間了,你就遠遠地站在這里吧,也算是送先生最后一程...”
許青白如今抓不住先生的手,就像小時候面對先生的戒尺,怎么也攥不緊自已的小拳頭…
他是多么想抓住點什么啊!
就像是當年的夏京城里,那個瘦小的身板奔尋在一條幽深的巷弄里,邊跑邊哭…
又像是那年在梅園,有人探著小腦袋,踮起腳尖,拼了命也要爬上那張病床...
只是,一如當年,他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下!
先生終于還是抽出了手,他慈愛地看了許青白最后一眼,似有不舍,又苦澀一笑。
就此登天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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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此時烏云翻滾,電閃雷鳴。
一道道金色的閃電從窟窿里鉆進來,噼里啪啦,像是上蒼降下責罰,要將整座天下都劈得支離破碎。
宋景亮出法相,一襲青衫,高髻,大眉,廣袖,儒雅風華,威而不猛。
它緩緩升至那處天眼,無懼萬千雷電纏身,牽了牽袖口,正襟危立。
法相閉目,此時似有天道共鳴。
轟隆的雷電聲中,先是隱隱響起鐘鼎之聲,低沉舒緩。
隨后飛出祥云萬丈,天際有八音迭奏,仙樂飄飄。
宋景的法相終于睜開眼來,它深邃如淵,又柔情似水。
天穹頂上,法相鳥瞰著浩然人間,它含笑開口:
“大道昧履,接踵而行!小師弟,你二十年前未盡之事,今天就讓大師兄來接力。當日你舍身求道,今日我以身補天,我們老儒生一脈,無愧于這座天下!”
法相頭頂的窟窿里,雷聲更急更甚,一道厲喝聲響起,比雷聲又大了數倍不止:
“大膽!還不速速退下!”
宋景法相沒有抬頭,對此置若罔聞。
它抖了抖衣袖,低垂的雙臂緩緩平舉,對著這座天下,執手作禮...
一縷縷青綠之氣蒸騰而起,法相開始緩緩消散,天眼處,霞光熠熠,云煙氤氳。
一位儒家圣人在此化道,選擇以自已的肉身來縫補頭頂的天,縫補這個世道。
天幕窟窿在慢慢閉合,雷電之聲與咒罵之聲皆漸不可聞。
天地又漸漸安靜了下來,猶如暴風雨過后,風和日麗,碧空如洗。
在最后那一縷青綠之氣消逝前。
這座天下,三山五岳,四海九洲,天南海北,都在同時響徹著一個聲音,如一道旱天雷,振聾發聵:
“紅塵三千事,風雪驚鴻客。人生何處是歸途?吾心安處是吾鄉!”
……
儒家一位圣人就此化道而去。
他終于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都不曾來過。
他又好像沒有走遠,融入了這片天穹,又在天上凝望著、守護著這座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