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原本是上都城里的一座小山頭,當年大匈皇宮擴建時,被整個圈住在內。
后來,皇室又耗費巨資,在上面大興土木、筑亭造景,將其打造成了一處集花海、石林、飛瀑、霞樓四絕為一身的名勝。
只不過,驪山已經成了皇家的后花園,上都城里的尋常百姓,從此只能站在高高的宮墻外邊,踮起腳尖,仰望山上高聳入云的樓閣。
夜闌人未靜。
驪山頂峰,慕容栩此時正憑欄而立,似有留念地俯瞰著自已這片大好河山。
遠處,天幕如緞,山廓如畫。
腳下,上都城里卻烽火點點,皇城九門外正短兵相接。
旁邊一棵蒼勁的古松下,何承恩將兩塊白凌掛在枝頭,顫顫巍巍地打好結,然后躬身退了下來...
慕容栩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并沒有什么不悅,更沒有呵斥,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授意。
待何承恩準備完畢,慕容栩緩緩走了過來,他伸手接住那塊白凌,握在手里,卻又似乎遲遲下不了決心。
生死面前,真的敢邁出那一步的人,要么心如死灰,要么心狠如鐵!
狠是對自已的狠,比之前提劍殺死愛人,砍殺宮女,還要更甚十倍!
慕容栩對還躬身伺候在一旁的何承恩說道:
“老狗,你就別跟來了...南蠻子不會把你怎么樣的,就留著你那條狗命吧,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何承恩將身子躬得不能再低,相比于慕容栩,他此時反倒豁達許多,低聲說道:
“老奴命賤,不能服侍陛下,再留在這世上也沒什么用了...”
慕容栩見勸不了對方,知道多說無益,便不再多言。
世人皆知何承恩是內相,權柄滔天,皇帝慕容栩更是對其信任有加,甚至縱容他在朝中胡作非為。
但很少有人還記得,是這位老奴,將從小沒爹疼的慕容栩一手帶大,幼時將他扛在肩膀上騎大馬,年少時教他讀書識字,成年后又陪他遠走苦寒之地去做那藩王...
慕容栩與何承恩之間,既是主與仆的關系,也有父與子的情義。
對于慕容栩來說,他登基寶座,不將潑天的富貴賞給何承恩,留著給誰?
放眼整個朝廷,滿朝文武,盡是些要么只會鉆研名利的勢利眼、要么是懂得見風使舵的墻頭草、要么是一味溜須拍馬的臭屁蟲...
真正與自已巴心巴肝、能說上一兩句掏心窩子話的,反倒沒幾人!
另一方面,對于何承恩來說,都說望子成龍,放在他這個不可能再有血緣子嗣的閹人身上,這種感覺反而愈加地強烈!
縱然慕容栩再不濟,再不成材,何承恩都指望著他好,希望有朝一日,慕容栩也能成為一位建立不世功業、配享太廟,甚至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
所以,何承恩才會勸說慕容栩舉兵南下,急著促進一番帝業。
......
驪山頂上,刮起一陣山風,微涼。
吹得人迷了眼睛。
慕容栩將頭上的玉簪取下來扔掉,披頭散發,說道:
“朕自縊于驪山,舍一人可護下全城百姓性命,問心無愧!但朕落得今天這步田地,有愧于列祖列宗,只能以發覆面,無顏相認...”
這邊,何承恩已是老淚縱橫,他跪在地上,哭喊道:“奴才何承恩,先行恭送陛下歸列仙班,暢游九清...”
慕容栩徐徐牽扯開身前的白凌,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氣,仰天長嘯道:
“此乃天欲亡我,非戰之罪!”
說完,他伸出脖子,猛地將白凌套了上去...
正在這時,山風愈烈,古松搖擺,呼呼作響...
眨眼間,已經掛上枝頭的慕容栩,連同跪伏在地的何承恩,都統統不見了蹤跡。
山頂上,山風過后,仍有松濤陣陣。
但詭異的是,此時萬籟俱靜,仿佛不曾有人來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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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門院里,許青白誅殺完五通神王,連同神像與佛堂都被他拆了個干凈,再無人敢攔。
他穿過一大片花園,來到后面的一座二層小樓。
四下寂靜無聲,樓上有燈影忽明忽暗。
許青白停留片刻,“嘎吱”一聲,推門而入。
隨著大門被推開,立刻有風從外面灌進來,將案牘上那層疊如山的公文吹得散落一地。
許青白猛地跺腳,一柄墨尺向著大廳內某個方向激射而出...
量天尺懸浮在某處停住,其下空間被禁錮,一道隱匿于暗處的黑影無處遁形,不得已現身出來。
這人顯然沒有料到自已這么快便會被制住,短暫驚恐過后,沉聲說道:
“此處乃是禁地,閣下不可擅闖!”
許青白腳下不停,微微側頭,說道:“沒你什么事兒...”
這人倒也盡責,眼看許青白便要硬闖,他看了眼頭頂那柄邪乎的墨尺,心里一番權衡掙扎后,就要動用秘法脫困。
只是,不待他有下一步動作,許青白再一個抖手,又有一柄赤紅飛劍轉瞬即至,懸停在他的眉心處嗡嗡作響。
鋒利的劍芒似無可匹敵,立即讓他的眉心滲出一粒血珠子。
這人并不懷疑,如果自已再輕舉妄動,面前這柄飛劍,定會讓他一命嗚呼。
就在他心中大急、束手無策之際,又聽對面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老實在這兒候著...”
多丟下這么一句話,許青白徑直登樓而上。
腳步聲在空蕩靜謐的小樓中響起,每一聲都均勻而有力,讓人心弦緊繃。
上到二樓,許青白循著燈光方向望去,只見一盞橘燈下,一人端坐案邊。
橘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身上,高貴圣潔,如同一尊觀音。
此時此刻,女子同樣循聲望來。
雖然看似鎮定,但她明眸之中,不經意閃過一絲慌亂,難掩心中忐忑。
只不過,這份慌亂與忐忑,去得極快!
待女子看清上樓之人后,瞬間睜大了眼睛,取而代之的,是驚訝,隨后是驚喜...
她霍地起身,不敢置信地說道:
“許青白,怎么會是你?”
這邊,許青白眨了眨眼睛,隨后雙手環抱,嘴角含笑,應道:
“好久不見...長樂!”
一問一答,一如當年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