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凌云回南淮的一路上,車上誰都沒有說話,孟霜吟靠在頭枕上休息,紀俁琨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淺寐的雙眸。
車子開得很平穩,到南淮佛羅唐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紀俁琨將孟霜吟送上樓后,輕輕關上了門,走廊里暖光在孟霜吟臉上消失的一瞬,她緩緩睜開眼睛。
孟霜吟翻身平躺著,側臉看向落地窗外的夜空,夜空很晴朗,卻看不到皎皎明月,孟霜吟閉上眼,腦海里沒什么畫面,心跳卻忽而緊促,忽而壓抑。
白日的勞累讓孟霜吟無法繼續思考問題,她抓住被子蓋住腦袋,想靠著低濃度的氧氣和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把自己憋暈過去,好快速地睡一會。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孟霜吟深吸一口氣,扶著床坐起身,拉開旁邊的小夜燈后,屏幕上來電顯示是“薛覃秋”。
孟霜吟抬眸看了一眼,手機快要沒電了,她在床上找了找,從腳底下把充電線拽出來,插在墻上,接通了電話,“是我。”
薛覃秋的語氣聽上去很著急,“吟吟,你能不能來醫院看看瀾瀾?她病情又加重了,哭著喊著要見你,我們誰都攔不住。”
孟霜吟沒想到吳綺瀾還在住院,“不是肋骨擦傷嗎,還沒回清上園?”
薛覃秋說著說著哭起來,“我們現在在神外,你妹妹受了刺激,這段時間一直都精神不正常,之前要做手術的大夫說,瀾瀾左額葉長了個膠質瘤,得開顱了。”
孟霜吟起身拿著衣服出門,出門前看了一眼二樓的房間,還在亮著燈,她坐電梯下到一樓去,桌上還放著紀俁琨的車鑰匙,保姆已經開始早起打掃衛生了,孟霜吟拿起鑰匙示意后,推開別墅的門往車庫走去。
“我現在去醫院。”
孟霜吟上車,將車鑰匙插進鑰匙孔里,打了幾次火,都沒有發動起來。孟霜吟側過頭,看著鑰匙插緊后再轉了下,車子總算啟動了,孟霜吟坐直身體,口袋里的什么東西掉落下去。
車里有些暗,孟霜吟打開車內的照明,將座椅往后調整了些,俯腰仰著頭,伸手在腳下的地毯上摸索,直到摸到那個戒指一樣的東西,孟霜吟坐直身體。
她張開手心,一枚很漂亮的羅馬尼亞愛心鉆石戒指,靜靜地躺在孟霜吟手掌中。
這是半顆鉆石,另外的半顆,在紀守敬那里,孟霜吟記得很清楚,當年結婚時,國內外有很多高端品牌都送來了定制的鉆戒,比這枚鉆戒更值錢的比比皆是,但是孟霜吟對這一款卻情有獨鐘。
一半和一半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戒指,孟霜吟一直以為這就是婚姻的真諦。彼此都不完美,合在一起去過完美的人生。
但是后來她才知道自己錯了,如果自己都不完整的話,和誰在一起,人生都不會如意的。
孟霜吟本來是打算把這枚戒指拍賣后捐贈出去的,她低下頭將戒指放在手袋里,余光不經意地撇到了油門旁邊的地毯邊邊下面,似乎壓著一張照片。
紀俁琨算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對車子的保養很重視,特別是這輛只車牌號就值一個億的限量款勞斯萊斯,是紀俁琨最喜歡的一輛車。
如果在經常保養的前提下這照片還能遺落在車里,就說明車子的主人幾乎是把這張照片每天都帶在身上的。
孟霜吟伸手去夠,距離太遠了,她幾乎要把腰折疊起來,手才能夠到。
就差一點,孟霜吟臉憋紅了,繼續往里面夠,突然車外面傳來砰砰砰的敲擊聲,嚇了孟霜吟一跳,她下意識一抬頭,后腦勺重重撞在方向盤上。
孟霜吟捂著腦袋看向外面,秋澤連外套都沒有穿,示意讓她把車窗放下去,孟霜吟騰出手去,眼看著秋澤的臉在面前一點點變清晰。
秋澤似乎是跑過來的,說話都有些喘氣,“孟小姐,這么晚了,您要出去嗎?”
孟霜吟嗯了一聲,“醫院那邊吳綺瀾情況不太好,要找人會診準備手術了,有可能就這兩天要動刀,你出來干什么?”
秋澤忙說,“我送您過去吧,紀少反復吩咐過的,您身邊不能離開人。”
孟霜吟覺得應該沒關系,她讓秋澤看自己的手環,“警員就在這周圍,這個手環可以保護我的,你快回去休息吧,這幾天你也很累了。”
秋澤堅持要送她,外面天氣很冷,秋澤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和馬甲,孟霜吟拗不過他,只能下車去坐在了副駕駛上。
車子緩緩駛出,暖風開啟后,車上變得很暖和,孟霜吟揉著后腦勺,看眼手機,只剩下不到10%的電了。
手機滴嘟響了一聲,沒等孟霜吟左右翻找,秋澤抬手就感應打開了一個暗盒,里面放著一個感應充電寶,他拿出來遞給孟霜吟,“孟小姐,這個可以用的。”
孟霜吟看了他一眼,看來秋澤對紀俁琨的車,非常熟悉。她把手機放在充電寶上,屏幕上很快就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圓環,電量開始一點點地增加。
孟霜吟余光瞥向秋澤的右腳,在油門的旁邊,那張照片還能隱約看到一點點白邊,但是太黑了,車里的燈一關幾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佛羅唐離京門醫院并不遠,車子到了以后,秋澤正要下車給孟霜吟開車門,孟霜吟抬手扶額,皺著眉頭,很不舒服的樣子。
秋澤以為是自己開快了,“是有點惡心嗎孟小姐?需要暈車藥和風油精嗎,后備箱有。”
孟霜吟擺擺手,她看了下遠處的7eleven便利店,“我就是突然胃很不舒服,和你沒關系,我等下自己去買杯熱牛奶喝就行了,天氣冷,你快點回去吧。”
秋澤回頭看了眼,“我去幫您買,您在車上休息一下。”
秋澤下了車,輕輕地關上車門,大邁步朝便利店跑去。
孟霜吟急忙趴在主駕駛椅子上往下看,抬手翻起油門旁邊的地毯。那里空空如也。
照片不見了。
孟霜吟皺起眉頭,將整個包裹主駕駛位置的地毯全都掀開,沒有照片。
可是剛才在停車場的時候,她分明看到了。
孟霜吟坐起身,秋澤還沒有出來,她反復回想這一路到底是忽略了什么,直到秋澤將熱牛奶遞給她,孟霜吟道謝后下車。
黑色的豪車不帶絲毫猶豫地駛離,孟霜吟站在門診一樓大廳里面,透過玻璃朝外面看。
她來不及思索太多,手機又響起來。孟霜吟準備接聽的時候,手機已經沒電了。
孟霜吟頭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聽說前段時間有iPhone13免費換電池的活動,可惜時間已經錯過去了,看來今年年終獎發了以后,左右都要買個新的電池換上去。
孟霜吟記得吳綺瀾的病區號,到了對應的樓層后,房間號她就不太記得了。導診臺這個時候已經好多個護士上班,孟霜吟走到跟前,“你好,請問吳綺瀾患者在哪個房間?”
電腦前面的護士已經值了一整夜的晚班,一提起這個名字能看出她瞬間變得暴躁但是還在忍耐,護士不經意地抬頭瞥了一眼,看到是孟霜吟也是好一頓愣,反應過來后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脖子上的按摩枕摘掉,賠了個笑臉,“孟主任。”
“您是說,那位吳主任吧?她就在315。”
孟霜吟轉頭看了眼,VIP已經修繕結束了,315這個房間號,不是之前那兩個姑娘跳樓的地方嗎?“那個房間按照規定,不是要貼一個月的封條么,怎么就讓她住進去了?”
護士真是有苦沒處說去,“您是明白人,當然知道那封條不能撕,吳主任一家子可就沒您這么好說話了,病人非要住315,怎么勸都不聽。”
說著,護士把自己的兩個袖子卷起來,孟霜吟垂眸一看,上面全是被指甲抓的紅手印,血紅血紅的,“您瞧瞧,就轉科過來這幾天,給我這一頓撓啊,鎮定劑都沒用,人家每天白天睡大覺,一到晚上就鬧騰。您是過來看病人的?”
孟霜吟嗯了一聲,護士很熱情地把她引到315門口后就回了護士站。
護士站里好幾個小護士彈出腦袋來往外看,“那是誰啊,我們醫院的嗎?好漂亮啊。”
方才接待的護士壓低了聲音,“你們幾個新來的吧,還沒見過人家,那位就是心理科的孟主任,聽說咱們醫院今年只有一個千萬科研經費的博導名額,沒啥意外的話,應該就是人家了,過幾天就要上文了。”
幾人聽后驚訝地面面相覷,“天啊,看這樣子也就二十歲出頭,已經是博導了?這也太厲害了。”
孟霜吟彼時手機沒電,自然對身后護士議論的這些事情無從知曉。整個VIP樓全部都進行了檢修和調整,現在的三樓分給了神外,吳綺瀾就住在面前的315里。
從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況,也不聽到什么聲音,孟霜吟伸手準備敲門,門從里面忽然一下就打開了。
吳綺瀾像一只大猩猩一樣,兩只手垂著,人保持著半蹲的樣子,頭發糟亂,眼神里滿滿的恐懼,像幾天幾夜沒有睡覺一樣,黑眼圈很重,人也瘦了一大圈,孟霜吟足足愣了幾秒鐘,才認出來這個人是誰。
吳綺瀾歪著腦袋看孟霜吟,冷不丁冒出來一句,“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
孟霜吟沒想到吳綺瀾會變成這樣,她正要抬手把人拉進去,薛覃秋和護工就從里面出來了,屋里連帶著保姆有六七個人,吳鎮邦也坐著,此刻氣地直咳嗽,卻都是一臉無奈。
薛覃秋拉著吳綺瀾,一把鼻涕一把淚,“瀾瀾,你聽話,我們把藥吃了好好睡一覺,好不好?乖,睡一覺明天病就好了。”
吳綺瀾死死地盯著孟霜吟,就是不走,她像貓一樣抬起爪子,在孟霜吟的臉前晃了兩下,“玩不玩?”
吳綺瀾興奮地瞪大眼睛,“你要是贏了,我告訴你兇手是誰。”
孟霜吟微微蹙眉,她看著吳綺瀾被幾個醫生抓緊去,綁在床上,強行在靜脈里注射鎮定劑后,像窒息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然后抽搐,痙攣,昏厥。
薛覃秋站在孟霜吟旁邊,背對著病床,抬手抹著眼淚,“醫生說了,瀾瀾肋骨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腦袋里得的這個病很少見,就算這次不住院,以后也遲早要發現的,吟吟啊,你別內疚。”
孟霜吟走進病房,看著病床上躺著的吳綺瀾。她的心底對吳綺瀾沒有憐憫,孟霜吟不會忘記面前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女人,是如何算計著搶走了她的丈夫,又是如何狠毒地想讓別人毀掉孟霜吟的清白。
而且,孟霜吟覺得吳綺瀾說的不像是瘋話。
身后一個男醫生帶著三四個住院醫走進來,孟霜吟一回頭和男人打了個照面,男醫生抬手扶了下眼鏡,一眼就認出來了孟霜吟,“我沒記錯的話,你是病人的姐姐吧,以前她復查都是你帶過來的。”
孟霜吟看了一眼來人的胸牌,也是金色的,鏡江樾,神外特聘斯里蘭卡牙學院皇家教授,這就是之前本來約定了要給吳綺瀾做手術的神外大牛。
孟霜吟點頭,“鏡教授,我們出去聊一下吧。”
辦公室里,鏡江樾給孟霜吟倒了杯咖啡,很熟練地加了兩塊方糖,放在她面前,“吳醫生的病情,坦白來說不容樂觀,化驗雖然是良性的,但是你也知道,這種腫瘤取樣的位置和良惡性的判斷非常具有偶然性,而且,位置太高了。”
“從顱內以及核素檢查的情況來看,這個腫瘤在過去的十年之間長大了不到零點三公分,但是偏向中顱的部分,腦神經很活躍,腫瘤出現了異型外凸的特征,有積液的影像表現。”
鏡江樾手里的長指示桿在刺眼的白熾閱片板上滑動,孟霜吟能看懂大部分,也理解了鏡江樾的話外之音。
“所以,您的意思,要么手術,但是可能有加重積液蔓延的風險。要么就保守治療,定期觀察,只要下一個十年腫瘤的增大仍然是可控的,就只需復查?”
鏡江樾頗為賞識地看了一眼孟霜吟,點點頭,“不愧是孟主任,一點就通。我是這個意思。”
男人扶了下眼鏡,“但是,現在還有個問題,吳醫生的家屬并不同意保守治療,堅決要手術,但是不肯簽知情同意書,他們希望主刀醫生,也就是我,開具一個成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的說明,否則就連手術也不肯做。”
鏡江樾雖然還不到四十歲,但是在這個領域,國內已經是無人能及,他靠在座椅椅背上,很嚴肅地看著孟霜吟,“孟主任,你要知道,這個手術,成功率根本達不到百分之五十,我愿意嘗試改善情況,我叫您過來,就是想說明我的意思。”
孟霜吟聽懂了,鏡江樾從辦公室外面叫來一個護士,“如果同意做手術并接受風險的話,等下可以開始采血了。”
孟霜吟拿著一大疊化驗單回到病房里面,吳綺瀾睡著了,薛覃秋和吳鎮邦兩人焦急地等待著,聽到孟霜吟所言后,兩個人的臉色都漸漸暗了下去。
薛覃秋看著病床上的吳綺瀾,很心疼,“我真想代替瀾瀾去受這苦,老爺,要不我們轉院吧,去私人醫院,那里肯定有比這里做得更好的醫生。”
吳鎮邦看向孟霜吟,一臉殷切,“吟吟,你覺得呢?你覺得妹妹是手術好,還是保守一點回家好?”
在孟霜吟來之前,吳鎮邦和薛覃秋都亂了分寸,根本不知道怎么辦。孟霜吟來了以后,他的心逐漸安定下來,那種一進入醫院就油然而生的恐懼感,在看到孟霜吟的一刻,皆然煙消云散。
孟霜吟看著吳鎮邦,男人的頭發似乎在一夜之間白了一大半,她雖然不喜歡這個家。
她雖然不喜歡這些“家人”。
孟霜吟把手里的化驗單放在窗邊的圓桌上,”左額葉的膠質瘤,雖然位置比較高,但是一般良性的居多,她目前顱內的壓力不高,如果做手術的話,是個很好的時機,只要做手術,就有機會恢復正常的神志,失敗的風險,就是可能一輩子植物人。而這個風險的概率大于百分之五十。“
“如果保守治療,你們也看到了,她以后的絕大多數時間,會一直都是這個狀態,膠質瘤會不斷地壓迫她的腦組織,從中顱開始向腦干生長,她最后的結果,還是會變成植物人,只是這個時間會延長,可能到四十歲,可能到六十歲,可能到八十歲。”
薛覃秋聽得崩潰了,眼淚流下來,“哪一頭都是死,我們就這一個女兒啊,這可怎么辦?”
吳鎮邦推了薛覃秋一下,女人突然意識到什么,有些慌亂地看向孟霜吟,“吟吟,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霜吟并不在乎她說什么。
“我建議,這件事最好讓紀家的人過來看一下,畢竟她肚子里懷著的,是紀家的孩子。手術需要全麻,孩子應該不能留了,以她現在的月份,只要做手術,就只能引產。”
孟霜吟看向依偎在一起的吳家夫妻,冷靜地說,“這些,你們都需要考慮到。紀家到場的時候,吳家最好要派一個律師過來,以她肚子里孩子和紀家的關系,私生子的父親需要在引產的知情書上簽字,而后會支付三個月個人可支配收入的50%作為補償,以紀守敬的收入,這點賠償金大概有三到五個億,后面不管她的手術是否成功,都會有相當大的保障。”
吳鎮邦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面色凝重道,“做手術,只有做,瀾瀾才有恢復健康的機會。我吳家不缺這點錢,我的女兒不需要男人來決定她的未來。她有資格選擇自己的人生。”
吳鎮邦在薛覃秋的攙扶下,顫抖著手,在手術知情同意書和談話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孟霜吟出門的時候,鏡江樾后親自和吳家夫婦說明了手術的風險和項目。
孟霜吟很熟悉地走到實驗室里,打開自己的柜子,換上實驗服,柜子里掉落一塊被密封袋裹緊的石頭,是那塊日朽牌。
孟霜吟低頭,張開手指,掌心握著一枚發絲。
聽聞前幾天,紀齡忠身體不好,到康復科去做了一個全身的體檢,有很輕微的肺結節,還順便給吳綺瀾帶了很多補品。
孟霜吟坐在電腦前,打開DNA比對數據庫,找到自己之前從日朽牌上提取下來的血跡樣本。
吳綺瀾和紀齡忠的DNA都有了,孟霜吟將兩個樣本放在了一左一右兩個對比皿上,經過提取后和擴增后,電腦開始輸出數據。
吳綺瀾的不匹配。
孟霜吟叉掉她的頁面。
紀齡忠的比對了很久,系統給出了一個讓孟霜吟很驚訝的結果。
三代表系。
也就是說,日朽牌上血跡的主人,和紀齡忠是三代以內的表親,或堂親。
這是孟霜吟完全沒想到的。因為她已經查了所有懷疑對象的DNA,現在的結果是沒有一個人能匹配。唯一沾邊的是紀齡忠,可是卻給出了一個很模糊的范圍。
她怎么知道紀齡忠有哪些表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