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陸唯家里。
昏黃的燈光下,煙霧繚繞。
老支書和村里的幾個長輩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緊鎖。
陸大海蹲在門檻上,一言不發,劉桂芳靠在他旁邊,也是滿臉愁容。
徐老三梗著脖子站在地當間,臉上帶著悲憤和委屈,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徐老大則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仿佛只是個旁聽者。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支書終于放下了煙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陸大海和劉桂芳,又瞥了一眼徐老三,長長地吐出一口濃煙,緩緩開口:
“大海,桂芳,今兒個這事兒,當著幾位叔伯爺們兒的面,我說句公道話,聽不聽,在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這事兒,根兒上,確實是你家小唯做得不對。
雖然那些烏七八糟的閑話,不全是小唯說的,‘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當初要不是小唯當眾說了那句混賬話,給了別人由頭,也不會有后面這些越傳越邪乎的埋汰話。”
老支書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事兒,要是擱在頭幾年,風氣緊的時候,就憑那些閑話,給你家小唯定個‘流氓罪’,拉出去游街、批斗,那都不算冤枉!
一個姑娘家的清白名聲,那是比命還重的東西!毀了人家一輩子,你們當父母的,心里能安生?”
這番話,像重錘一樣敲在陸大海和劉桂芳心上。
他們當然知道“流氓罪”的厲害,那幾年,因為男女關系問題被拉去游街、判刑甚至槍斃的,不是沒有。
雖然現在風氣松了些,但真要鬧到公社、鬧到法院,誰也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
名聲壞了是小事,就怕兒子真被扣上個什么罪名,那這個家就完了。
陸大海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張了張嘴,想為自己兒子辯駁幾句,但話到嘴邊,看著老支書嚴肅的臉,看著周圍幾位長輩不贊同的目光,再看看徐老三那副“受害者”的嘴臉,他又頹然地低下頭。
是啊,兒子那句話,確實是禍根。他沒法否認。
劉桂芳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抓住陸大海的胳膊,“他爹……”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讓自己兒子去蹲監獄,更不能挨槍子兒。
老支書看他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現在,事兒已經出了,閑話也傳開了。
徐家閨女的名聲,確實受了影響。
我今天來,不是來斷案的,是來給你們兩家說和的。
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真鬧到公堂上,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
他看向陸大海和劉桂芳,一字一句地問:“今天,我就問你們一句:這事兒,你們認不認?
要是認,咱們就關起門來,商量一個你們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把這事兒了了,以后誰也不準再提。
要是不認,覺得徐家是訛詐,是沒事找事,那行,我也不管了,你們去公社,去法院,該咋判咋判,后果自負。”
陸大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老支書這是給了臺階,也是在逼他們表態。
不認?徐老三今天這副豁出去的架勢,加上那些有鼻子有眼的閑話,真鬧大了,兒子肯定吃虧。
認了,雖然憋屈,但至少能把事情控制在村里解決。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睜開眼,聲音干澀:“老支書,您都這么說了,我們還能說啥……這事兒,確實是我家那混小子嘴上沒把門的,惹出來的禍。我們……認。”
劉桂芳也連忙跟著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們認,我們認……是我們家對不起麗麗那孩子……我們家愿意……愿意出錢補償……”
“錢?!”
一直沉默的徐老三,仿佛被這個詞刺痛了,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陸大海臉上,“你們啥意思?當我們老徐家是來訛錢的嗎?!啊?!我告訴你們陸大海!你們家的臭錢,我們一分不要!
我們要的是我閨女徐麗麗的清白!是名聲!你們拿錢就能買來我閨女的名聲嗎?!”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義正詞嚴,把自己擺在了道德制高點上,仿佛真的視金錢如糞土,只為了討回一個公道。
在場的幾位長輩聽了,都不由得微微點頭,覺得徐老三雖然平時混不吝,但在這事兒上,倒還算有點骨氣,沒掉進錢眼里。
徐老大在邊上適時地嘆了口氣,幽幽道:“老三話糙理不糙。錢不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
麗麗才十八,往后路還長著呢,這名聲要是毀了,以后咋嫁人?
咋在村里抬頭做人?現在天天以淚洗面,我們當長輩的的,心里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