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的檀香,漸漸淡成一縷輕煙。
這輕煙混著窗外漫進來的五月暑氣,消散在空氣里。
朱厚照靠在寬大的龍椅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發出“篤篤、篤篤”的輕響。
他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沉思。
正德元年眼看就要過半了。
他剛登基那會兒,就下定決心厲行節儉。
他裁撤了宮里冗余的宮人,停罷了各地不必要的貢品采買。
他連自己的日常膳食,都特意吩咐御膳房“少而精,不準鋪張”。
他本以為這么一番整頓,皇宮的開銷總能省下不少,也能給天下官員做個表率。
想到這兒,一個念頭陡然冒了出來。
不如看看這半年的賬本,瞧瞧自己的節儉到底見沒見效。
“張永!”朱厚照朝著門外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永幾乎是應聲而至。
他快步走進暖閣,“撲通”一聲躬身行禮,腰彎得極低。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光祿寺近半年的賬本取來,朕要親自看看。”朱厚照抬眸,語氣平靜。
“還有戶部對應的核賬文書,一并拿來,不得耽擱!”
“奴婢遵旨!”張永不敢有半分遲疑。
他起身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幾乎要踉蹌。
陛下突然要查光祿寺的賬本,定是有要緊事,他可不敢怠慢。
不到一個時辰,張永就捧著厚厚的一摞賬本和文書回來了。
他的兩只手都被占滿,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把東西堆在案上,足足堆了半尺高,才躬身稟報道。
“陛下,都在這兒了!”
“光祿寺的賬本從正月到六月,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戶部也做了詳細的核賬對比,附在后面了。”
朱厚照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最上面的戶部核賬文書,緩緩翻開。
才看了兩行,他的眉頭就瞬間皺了起來。
他的眼神里的平靜被驚訝取代。
文書上的字跡工整清晰,卻寫著觸目驚心的內容。
“光祿寺正月至六月,日用廚料、酒饌、貢品采買諸費,與弘治元年同月相比,日增一倍有余。”
“全年估算多耗白銀三十余萬兩,為中央經常性支出暴增之首。”
“三十余萬兩?”朱厚照的聲音陡然提高。
他的手里的文書“啪嗒”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攥緊,眼神銳利如刀。
“弘治元年同月才多少開銷?怎么會突然增這么多?”
“這跟朕的節儉旨意,簡直是背道而馳!”
他隨手抓起一本光祿寺的賬本,快速翻開正月的記錄。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像針一樣扎進眼里。
“廚料銀五百二十兩,酒饌銀三百八十兩,貢品采買銀一千二百兩,雜項支出銀二百五十兩……”
朱厚照逐行掃過,指尖在數字上重重一點。
他又翻到戶部特意附上的弘治元年對比賬本。
同樣是正月,各項開銷加起來才八百多兩,而今年正月直接沖到了兩千三百多兩,確實翻了一倍還多!
“這不對,絕對不對!”朱厚照越翻越皺眉,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的手指劃過賬本上“貢品采買銀一千二百兩”那一行,語氣里滿是質疑。
“朕早就下旨,非祭祀、朝會等必要場合的貢品一律停罷,怎么還花這么多銀子采買貢品?”
“這些銀子到底花在了哪里?”
他又翻到三月的賬本,目光落在“廚料銀六百五十兩”上。
再對照弘治元年三月的三百兩,他火氣更盛了。
“三個月的廚料就翻了一倍還多,宮里的人沒多,朕還特意減了膳食的品類,怎么會用這么多廚料?”
再往下翻,“雜項支出銀四百兩”幾個字格外刺眼。
弘治元年三月的雜項支出才一百五十兩,這都翻了快三倍了!
朱厚照越翻越氣,最后“啪”地一聲把賬本重重拍在案上。
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朕登基后就反復強調節儉,裁了那么多冗余開銷,結果倒好,光祿寺的花費反倒翻倍了!”
“這節約了個毛啊!”
粗口脫口而出,可見他是真的動了怒。
張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頭埋得更低了。
他也萬萬沒想到,光祿寺的開銷會漲得這么離譜。
陛下一心厲行節儉,結果光祿寺反倒逆勢增支,這不是明著打陛下的臉,挑戰陛下的權威嗎?
“陛下,會不會是……會不會是今年各地災情多,貢品采買有額外的應急支出?”張永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問道。
“災情?”朱厚照冷笑一聲,隨手拿起案上另一本戶部的災情奏報,扔到張永面前。
“你自己看!”
“戶部奏報里寫得明明白白,正月到六月,北直隸、山東都是風調雨順,只有西南有小范圍旱情,朕早就撥了賑災糧和賑災銀,跟光祿寺的貢品采買有半毛錢關系?”
他重新拿起五月的賬本,指著其中一項“鮮筍采買銀三百兩”,語氣冰冷。
“鮮筍?五月的鮮筍,京郊就能采到,用得著花三百兩銀子?”
“再看弘治元年五月的記錄,鮮筍采買才五十兩,這都翻了六倍!”
“是宮里的人都變成大胃王了,還是這鮮筍鍍了金?”
又指著旁邊的“酒饌銀四百五十兩”,他怒火更旺了。
“朕早就吩咐過,宮內非必要的宴會一律免辦,就算有必須舉辦的宴會,也不準鋪張浪費,怎么還花這么多酒錢?”
“這些銀子到底被誰貪墨了?”
朱厚照越說越氣,猛地把賬本一推,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踱步,腳步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上。
“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要么是有人借著采買的名義中飽私囊,貪污公款;要么就是光祿寺的人辦事不力,被外面的商戶坑了,當了冤大頭!”
他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向張永,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人的骨頭。
“張永,朕給你一個任務,你暗地里去查!”
“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奴婢遵旨!”張永連忙躬身應道,心里一凜。
陛下把這么重要的暗查任務交給自己,是信任,更是考驗。
“記住,不準聲張,悄悄查!”朱厚照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叮囑道。
“第一步,先去光祿寺,摸清他們采買的具體流程,跟哪些商戶合作,每樣東西的采買價格是多少,再去民間問問市價,對比一下,看看差價有多大。”
“第二步,查賬本上的經手人!”朱厚照的語氣更冷了。
“從光祿寺卿到下面的采買官、庫吏,一個個查,看看他們有沒有私下收受商戶的好處,有沒有把采買的銀錢揣進自己的腰包,有沒有虛報賬目!”
“第三步,查戶部!”
“戶部核賬的時候,不可能沒發現異常!”
“為什么明明開銷暴漲,他們卻只是上報,沒有主動追查?”
“順便查查戶部的核賬官,是不是跟光祿寺的人串通一氣,分了好處!”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張永心上。
“朕要的是實打實的證據,不管牽扯到誰,不管官階大小,一律嚴查到底!”
“考成法剛推行,《官員貪腐懲戒條例》剛頒行,就有人敢頂風作案,真是膽子肥了!”
“奴婢明白!陛下放心!”張永重重磕頭,語氣堅定。
“奴婢一定悄悄查探,不打草驚蛇,把所有實情都查清楚,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貪官污吏!”
“嗯。”朱厚照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光祿寺掌管皇宮膳食、祭品、宴會,牽扯的人可能不少,背后說不定還有人撐腰。”
“你先從采買官和合作商戶入手,拿到證據再動手,別讓他們跑了,也別讓他們串供!”
“奴婢記住了!”張永再次躬身應道。
他心里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這件事牽連甚廣,光祿寺卿是從三品的大官,不是輕易能撼動的。
他得先派幾個機靈的東廠番子,喬裝成雜役混進光祿寺,摸清采買的具體流程和人員關系。
再讓錦衣衛去查那些合作的商戶,看看采買價格是不是比市價高,高出來的銀子到底流進了誰的口袋。
最后再對照賬本,一個個排查經手人,只要找到一個突破口,就能順藤摸瓜,把整個貪腐鏈條挖出來。
朱厚照看著他沉穩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朕等著你的回話,越快越好。”
“奴婢遵旨!定不辜負陛下信任!”張永再次重重磕頭,起身輕輕退了出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到陛下。
看著張永轉身走出暖閣的背影,朱厚照重新坐回龍椅上。
他伸手拿起那本光祿寺的賬本,指尖在“三十余萬兩”幾個字上輕輕劃過,眼神冷冽如冰。
他就不信了,自己一心厲行節儉,想為百姓減輕負擔,反倒讓這些蛀蟲鉆了空子,在皇宮里大肆貪腐!
光祿寺是宮里開銷的大頭,要是這里面出了貪腐問題,那其他掌管宮廷用度的部門,說不定也存在類似的情況。
“正好借著這件事,好好整頓一下宮內的采買制度!”朱厚照喃喃自語,眼神變得堅定。
“考成法不能只管地方官員,京城里的這些部門,尤其是掌管錢袋子、物資采買的,更得管嚴點,查緊點!”
暖閣外,五月的陽光依舊毒辣,曬得宮道上的石板都發燙。
張永快步走向司禮監,腳步匆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卻顧不上擦。
他心里清楚,這件事辦好了,是大功一件,能徹底穩住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可要是辦不好,不僅會讓陛下失望,還可能得罪光祿寺背后的勢力,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但他更清楚,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怒,要是查不出個結果,他第一個沒法交代。
張永加快腳步,司禮監的值房就在前面不遠處。
他得趕緊進去,把暗查的任務安排下去,爭取早日查出真相,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復。
而此刻的光祿寺內,一間偏僻的值房里,光祿寺少卿王浩、寺丞李坤,正和采買官李慶圍坐在桌前,密談甚歡。
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銀票,面額都是百兩一張,堆得像小山一樣。
王浩拿起一張銀票,在手里輕輕拍打,笑得眉眼彎彎。
“李官兒,這半年辛苦你了,這些都是你的辛苦費,拿著!”
李慶連忙起身躬身,臉上滿是諂媚的笑容。
“多謝少卿大人、寺丞大人!這都是小人該做的!只要有大人在,以后的采買,保證還是咱們的‘老規矩’!”
三人相視一笑,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貪婪,完全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暗查,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