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在片刻之前，藍玉還只覺得自己好像闖了大禍。
此刻他卻明明白白意識到，自己怕是碰了不該碰的忌諱。
可具體犯了什么忌諱，他一時半會兒又說不真切。
但這些眼下都已無關緊要。
因為他此刻最清楚的是，必須讓眼前的太子原諒自己的過錯。
藍玉性子狂傲，腦子卻不笨。
一旦沒了太子這層靠山，他藍玉在朝堂上還算個什么角色？
就算如今戰功在身又能怎樣？
大明朝的將領一抓一大把，眼下對外無戰事，隨便培養個新人就能把他頂替掉。
更何況要是連太子都厭棄他，他在朝堂上更是寸步難行。
“太子殿下，藍玉錯了，藍玉真的知道錯了啊！”
藍玉快步追上前，一把攥住朱標的衣袖，聲音都帶著顫。
“往后我保證，待方林絕對和親女婿一樣——不，他本來就是我的親女婿！”
“殿下，我知道自己這臭脾氣不招人待見。”
“但太子殿下，藍玉對您絕對是忠心耿耿的！藍玉他……”
“住口！”朱標猛地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渾話？什么叫對本宮忠心耿耿？”
“唉……我真是……”
原本見藍玉緊張認錯，朱標心里剛松了口氣。
可聽他后半段話，朱標差點沒按捺住動手的念頭。
他是大明太子，藍玉是大明的將軍。
這種場合，藍玉居然說對他這個太子忠心。
這話是能隨口說的嗎？
他難道連自己該效忠的對象是誰都搞不清？
朱標這會兒才算真切感受到，藍玉身上的毛病有多嚴重。
說話做事全不過腦子，這種人身居高位，隨時可能因一句話掉腦袋，甚至連累全家。
“行了行了！本宮現在沒心思跟你掰扯這些。”
朱標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疲憊。
“我最后信你一次，你身上這些毛病必須徹底改掉！”
“不然將來，你肯定會因此丟了性命，甚至連累滿門遭殃。”
“方林的事，你給我記牢了。”
朱標停下腳步，眼神沉沉地盯著藍玉。
“他是你女婿沒錯，但更是父皇看重的人。你別把目光放得那么短淺，他將來的成就，說不定能寫進史書里。”
“你女兒嫁給他，絕對不算委屈，更不會丟你的臉！”
“這人不是尋常之輩，你平日里得好好跟他相處。”
“特別是他說的話，你要多聽多琢磨，別做什么都不過腦子。”
“你是我娘舅，看在亡妻和岳父的面子上，我真不想看著你一步步往火坑里跳，你明白嗎？”
“走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朱標今天的目的，本就是敲打藍玉，讓他看清自己的問題有多嚴重。
真要是等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再想補救就徹底晚了。
“多謝殿下給我機會！藍玉往后一定多學多思。”
藍玉連忙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撓了撓后腦勺，又試探著問：“那個……我要不要去給方林道個歉，認個錯啊？”
藍玉雖說張狂跋扈，可他這種粗人，往往最能分清誰真心對自己好。
當然，那些口蜜腹劍的偽君子除外。
畢竟他做事魯莽沖動，沒什么城府，很容易被人蒙騙。
但對朱標，藍玉心里門兒清，對方是真的為他好。
所以哪怕心里還有不少疑惑，好些事沒徹底想通，他也知道朱標不會害他。
這會兒他最先琢磨的，就是怎么彌補自己的過失。
藍玉很清楚，自己錯就錯在對方林有偏見、打心底瞧不上，這是朱標明明白白指出來的。
所以他第一反應就是，是不是該先去給方林賠個不是。
“唉，你是方林的岳父，他是你的女婿，論輩分你是長輩。”
朱標無奈地嘆口氣。
“就算有什么誤會，也不能當著旁人的面給他道歉啊！”
“你找個私下的機會，跟他把話說開就成。方林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不會一直揪著不放。”
“而且……”
朱標說著，若有所思地朝遠處的方林望了一眼，才轉回頭看向藍玉。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道歉，是把心態擺正。”
“你要是真心待他，他自然也會真心對你。”
“你信我的，跟他處好關系，對咱們都有好處！”
朱標說完，不管藍玉聽沒聽懂，抬腳就往方林和朱棣那邊走。
藍玉見狀，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聊完了？”
正和朱棣低聲交談的方林，瞧見朱標朝這邊走來，笑著開口問道。
面對方林時，剛才還對藍玉疾言厲色的朱標，瞬間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模樣，語氣里都多了幾分親近。
“差不多了，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標走到近前，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倒是你們，聊得這么熱絡，在說些什么？”
他說話的功夫，不由瞥了眼身后跟來的藍玉。
該說的話都已說盡，聽不聽得進去，就看藍玉自己了。
“方林啊！”
藍玉快步上前，在方林詫異的目光中，臉上的倨傲一掃而空。
“一會兒岳父送你去府邸，你那兒估計還空著沒收拾，先去我家吃頓便飯吧？”
“啊？”
方林徹底愣住了。
這還是剛才那個用鼻孔看人的藍玉嗎？
這轉變來得太過突然，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朱標剛才到底跟他說了什么，居然能讓藍玉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也太出人意料了。
“今天要是不想動也沒事。”
見方林沒應聲，藍玉立刻堆起笑容，語氣愈發溫和。
“等你安頓好了，去岳丈家里，咱爺倆好好喝上一杯。”
“今天你剛搬新家，先熟悉熟悉環境也挺好。”
“反正日子還長，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他話鋒一轉，直接成了善解人意的長輩，連讓方林推辭的理由都想好了。
這般體貼的藍玉，看得旁邊的朱棣目瞪口呆，跟見了怪物似的。
‘大哥這手段真厲害！’
朱棣在心里暗自驚嘆。
藍玉這種桀驁不馴的悍將，居然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大哥的威嚴和手段實在深不可測。
方林也不由朝旁邊的朱標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詢問。
藍玉一開始對自己是什么態度，他心里清清楚楚，對方明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
可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顯然是朱標剛才的話起了關鍵作用。
“方林啊，要是愿意去，去走動走動也沒什么不好。”
朱標接收到方林的目光，笑著點了點頭，幫著藍玉勸道。
“畢竟是一家人，再說你現在好多事都記不清，就當故地重游，說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方林和藍玉女兒的婚約，本來就是想借著藍玉這層關系，把方林拉到自己的陣營里。
要是只為給方林一個皇家身份，直接讓他娶位公主，以駙馬的身份綁定皇家就行。
可朱元璋沒這么安排，反而選了外臣藍玉，用意再明顯不過——就是想讓方林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成為自己將來登基后的得力助手。
明白父皇心思的朱標，自然要盡力讓手下人和睦相處。
“既然太子殿下都這么說了，那我就叨擾了。”
方林見朱標都點頭了，雖說心里還有些犯嘀咕，但還是答應了藍玉的邀請。
藍玉再囂張，也不敢借著請自己上門的由頭下黑手。
他要是真敢這么做，不用等將來，朱元璋當場就得把他活剮了。
“好好好！”
藍玉一聽方林應下，頓時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那咱們先去你新府邸認認門，然后咱爺倆回家好好喝一杯！”
他覺得自己總算是按太子的吩咐，在好好跟方林處關系了。
“那我就送你們到這兒。”
眼看事情安排妥當，朱標抬眼望了望天色，開口說道。
“后面還有不少政務要處理，你也知道最近事情多，我就不送你了。”
“你有空的時候，多進宮來走動走動。”
“你答應過幫我教導雄英，那孩子也挺喜歡你的。”
“拜師禮都行過了，可別荒廢了孩子的學業。”
朱標跟方林寒暄了兩句，又沖朱棣點了點頭，轉身就往皇宮里走。
方林、藍玉和朱棣三人站在原地，目送著朱標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后。
等朱標徹底走遠，方林看著眼前的兩輛馬車，一時犯了難。
左邊是藍玉的馬車，黑漆車廂上刻著簡單的花紋，車夫正恭恭敬敬地候著。
右邊是朱棣的馬車，樣式略顯樸素，卻透著一股沉穩勁兒。
這該坐朱棣的車，還是坐藍玉的車？
坐哪輛好像都不太合適。
坐藍玉的車吧，剛才還跟朱棣聊得熱絡，突然倒向藍玉那邊，未免顯得太過勢力。
坐朱棣的車吧，又剛答應了去藍玉家吃飯，這不是明擺著不給對方面子嗎？
方林站在原地，眼神在兩輛馬車間來回打轉，一時沒了主意。
朱棣看出了方林的糾結，主動走上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不必為難，藍玉將軍既然要請先生吃飯，自然該坐他的車。”
“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上門拜訪。”
他想得明白，藍玉剛被太子敲打，正是急于表現的時候，自己沒必要在這時候搶風頭。
而且方林和藍玉有婚約在身，坐一輛車本就理所當然，自己避開反而更合適。
藍玉一聽朱棣這話，立刻眉開眼笑，連忙說道：“還是四皇子明事理！方林，快上車吧，咱們先去你那新府邸瞧瞧。”
他說著，親自走到馬車旁，伸手撩開車簾，做出請的姿勢。
這待遇，跟剛才簡直是天差地別。
方林見狀，也不再猶豫，沖朱棣點了點頭：“那我就先隨藍玉將軍走了，四皇子保重。”
“先生保重。”朱棣拱手回應。
方林彎腰鉆進藍玉的馬車，車廂里鋪著柔軟的錦墊，角落里擺著個小幾，上面放著一套茶盞。
藍玉隨后也鉆了進來，車夫得到示意，揚鞭輕喝一聲，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車廂里一時有些安靜，藍玉搓了搓手，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方林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養神，心里卻在琢磨朱標剛才的舉動。
朱標這般費心費力撮合自己和藍玉，顯然是把自己當成核心心腹來培養了。
這份器重，既是機會，也是沉甸甸的壓力。
朱元璋和朱標都對自己寄予厚望，自己將來的每一步，都得走得格外小心才行。
“方林啊，你這新府邸，是陛下親自挑的，位置特別好，離皇城也近。”
藍玉終于打破沉默，主動找起了話題：“里面的家具擺設，都是太子殿下讓人提前備好的，你直接住進去就行。”
方林睜開眼，點了點頭：“勞煩陛下和太子殿下費心了。”
“這都是應該的，應該的。”藍玉連忙擺手，“你是父皇和太子都看重的人，這點待遇不算什么。”
他頓了頓，又試探著說：“以前是我糊涂，對你態度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盡管開口，在京城這地方，我藍玉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方林笑了笑，沒接話。
藍玉的轉變雖然快，但要真正消除彼此間的隔閡，還需要些時間。
馬車一路前行，穿過熱鬧的街道，朝著方林的新府邸駛去。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車廂里的錦墊上，暖融融的。
方林心里清楚，自己的宮外生活，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開了序幕。
而他和藍玉這對“翁婿”的關系，也會在朱標的有意撮合下，開啟新的篇章。
只是這份摻雜著政治考量的親情，將來會走向何方，誰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