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迷蒙的夜色里，黃定成只看到了馮運明臉上的微笑，卻沒有看到，在馮運明的眼神里，閃過一縷嘲弄和冷森。

    這小子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果然是自恃家庭背景強大而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以為自己顧慮懼怕他的家庭背景，而不得不給他這個面子。馮運明此時心里如此想著，心里涌出一股怒氣。

    雖然馮運明確實很重視黃定成的家庭背景，也確實會在某些方面會給黃定成面子，但那是有底線的，底線就是不能觸碰到馮運明的權威，作為剛上任的省紀律部門一把手，首要的是要在內部和下面樹立自己的威信和威力，如果自己剛開始工作，就因為這種事被下面的地市書記所左右，被牽著鼻子走，那他今后還怎么順利開展工作？還怎么樹起自己的強大威信？

    無知小兒，太肆無忌憚了。

    馮運明越想心里越生氣，越是生氣，他臉上的笑容就越多。

    看到馮運明的笑容更甚，黃定成更開心了，他充滿信心地等著馮運明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

    然而，半天，馮運明并沒有說話。

    然而，黃定成突然感覺，馮運明臉上的笑有些莫名，片刻，成了似笑非笑。

    這讓黃定成有些困惑，怎么回事，馮運明怎么這么個笑法？

    又過了片刻，馮運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黃定成有些發蒙，心里突然涌起一陣迷亂，這家伙很難捉摸啊，他這是啥意思？

    馮運明靜靜地看著黃定成，目光沉穩而平淡，作為上級領導，這種眼神往往是自信的標配，這種眼神無疑是帶有壓迫感的。

    如果換了是其他下屬，可能不敢和馮運明對視，但黃定成是誰？他怕過誰？

    所以，黃定成迎上馮運明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帶著不畏和坦然，自己的家庭這么牛，他有什么理由畏懼馮運明呢？

    從黃定成的目光里，馮運明感到了黃定成的囂張，他對自己都敢這樣，何況在林山他是一把手，何況喬梁是林山市的二把手，他完全會不把喬梁放在眼里，完全可以對喬梁在心理上碾壓，完全可以采取肆無忌憚的方式打壓喬梁。

    如此想著，馮運明心里的怒氣又上來了。

    但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人兒，馮運明顯然能做到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顯然會熟練駕馭好自己的心態。

    于是，馮運明迅速壓下自己的怒氣，調整好心態，讓自己變得平和而淡然，然后看著黃定成，不緊不慢道，“黃書記，你希望我能給你怎樣的答復？”

    黃定成眉頭微微一皺，馮運明這話瞬間掌握了兩人談話的主動。

    黃定成眨眨眼，“馮書記，您是領導，怎么答復，一切由您定奪。”

    馮運明淡淡道，“那，如果我的答復讓你不滿意呢？”

    黃定成立刻道，“馮書記，對領導的任何答復，作為下屬，我都不會說不滿意。”

    馮運明道，“不會說出來，但心里會有，是吧？”

    黃定成眉頭又是一皺，尼瑪，不說也就是了，還不讓人心里這么想，馮運明也太霸道了吧？

    黃定成也淡淡道，“馮書記，不在領導面前表達不滿，我認為是下屬應該做的，但至于心里怎么想，這個我覺得……”

    黃定成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但他的意思顯而易見。

    馮運明點點頭，“嗯，我明白，嘴上不說，心里不滿，是不是？”

    黃定成深呼吸一口氣，“馮書記，我剛才說的是其他人，不包括我。”

    “哦……”馮運明微微一笑，“我就說嘛，作為林山市的一把手，作為年輕的廳級干部，加上深厚家教的耳熏目染，黃書記一定是會有這個格局這個氣魄這個覺悟的。”

    馮運明這一抬黃定成，黃定成被噎住了，一時無話可說，只能跟著干笑了一下。

    接著馮運明緩緩道，“黃書記，關于你剛才和我說的那個事，我認真傾聽了你的建議，也認真考慮了你的想法，站在某個角度，我認為你的想法和建議是合理的，是可以理解的，有一定道理的，這說明，作為林山市的一把手，你考慮問題是站在一定高度，是有全局觀的，是有大局意識和統盤意識的……”

    黃定成看著馮運明，一副認真聽的樣子。

    馮運明繼續道，“但是，黃書記，你有沒有想到這個案子的本質和實質？有沒有想到我為什么要指示省紀律部門的人提級查辦這個案子？有沒有想到這個案子在市內和省內甚至全國帶來的惡劣影響？有沒有想到現在輿情失控給林山市和東林省帶來的負面影響？有沒有想到這個案子如果不迅速及時處理穩妥，會給林山市今后的發展帶來多大影響？”

    馮運明這一連串的發問，搞得黃定成有些發蒙，又有些泄氣，尼瑪，看來林雄寶這個忙自己是幫不上了。

    馮運明繼續道，“黃書記，剛才你說你想維護所謂的林山形象，控制所謂的影響，那么你想過，如果一旦處理不當，全市干部群眾心里會怎么想嗎？你應該知道，現在大家都在看著這個事情會怎么處理，都在等著結果。你說你會嚴肅處理處分相關涉案人員，那么我問你，如果涉及到副廳級干部呢，你能處理處分了嗎？你有這個權力處理處分嗎？你說你會給我一個完美完整的交代，但如果紀律得不到嚴肅執行，正義得不到合理伸張，你怎么給我完美完整的交代？就靠口頭說說嗎？”

    馮運明這話說得很平靜，但在平靜中，黃定成分明感到了馮運明那逼人的氣勢和強大的壓迫感，馮運明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溫和，但他分明是在嚴厲批評自己。

    黃定成心里涌出一股強烈的逆反，忍不住想反駁馮運明幾句，尼瑪，你說的比唱的好好聽，理由聽起來堂而皇之，但老子知道，你這是和喬梁串通起來的，如果沒有昨晚喬梁和你一起，你今天會指示提級查辦嗎？你這么做，不過是想通過堂堂正正的理由來幫助喬梁打擊老子的勢力，協助喬梁和老子斗，想通過搞掉林雄寶來削弱我的力量，說白了，你也是有私心的，不但有私心，而且還很重。

    一瞬間，黃定成心里涌起向上級舉報馮運明的想法，或者告訴家里的老爺子，通過老爺子來搞一搞馮運明。

    但隨即黃定成又想到，舉報馮運明，或者通過老爺子搞馮運明，那都是要有證據的，現在馮運明剛到東林省任職，自己和他一點都不熟悉，他在江東省的事情自己也毫不知曉，怎么舉報？怎么搞他？

    如此一想，黃定成有些氣餒。

    接著，黃定成回到現實，既然馮運明此時如此表態，那無疑說明他是決意要提級查辦這個案子了，憑自己的能量，既然馮運明不給自己這個面子，那是很難改變事態進一步發展的。

    既如此，反正自己也盡力了，也能給林雄寶一個交代了，馮運明不同意自己的建議，那就算了，為了林雄寶犯不上和馮運明翻臉，不管怎么說，馮運明也是東林省手握重權的大領導，得罪他，自己不劃算，特別自己現在正處心積慮在考慮要怎么搞掉喬梁，雖然林雄寶對自己很重要，但還不值得自己為他投入太大精力和心思。

    如此想著，黃定成迅速完成了心態的轉變，不管他喜不喜歡馮運明，不管他把不把馮運明放在眼里，馮運明現在的位置擺在那里，作為下屬，他必須得有一個明確而清晰的認識，必須得有一個合適而合理的態度。

    于是，黃定成做出一副誠懇的樣子，用力點點頭，“馮書記，剛才您這一番話，高屋建瓴，高瞻遠矚，十分貼近現實，十分貼近我們市里的工作，讓我頓時有醍醐灌頂之感，讓我頓時認識到了您對我們林山市工作的高標準嚴要求，以及對我和林山市全體干部的關懷關心和關愛，我想明白了，想通透了，您批評地對，您的批評很及時很重要，回頭我會認真領會認真思考……”

    說這番話的時候，黃定成是違心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得這么說。

    說這番話的時候，黃定成雖然表現很誠懇，但內心是有強烈的情緒的，甚至他賭氣想，尼瑪，明天上午馮運明和市紀律部門中層副職以上的座談會，自己不去參加了，給馮運明一個難看。

    如此一想，黃定成突然覺得可行，既然你馮運明不給我面子，我憑什么給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