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堂,肖晨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喧嘩,指尖在攤開的地圖上緩緩劃過平城的位置。
“消息散得如何了?”他頭也不抬地問。
侍立一旁的劉三立刻躬身,臉上帶著一種等著看好戲的神情:“都督神算。沈文淵那小子賣力得很,不光在落榜生里串聯,還勾連了幾個本地死抱著八股文的老學究。現在外頭都說,咱們這考試不考圣賢道理,專考奇技淫巧,是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還有人叫嚷著要您回歸正道呢。”
“哦?”肖晨這才抬眼,嘴角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他倒會扣帽子,沒直接罵我?”
劉三嗤笑道:“哪能呢。”
“那小子精得很,也是個怕死的人,滿口都是為都督清名計、為寧城長遠慮,扮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孝子模樣。說他質疑考試,是怕這‘不拘一格’壞了您‘千金買骨’的名聲,讓天下真才實學之士望而卻步。話里話外,把自己摘得干凈,還把調子拔得老高。”
“聰明。”肖晨點評道。
自己要是沒抓到證據,確實沒辦法殺他,這小子還真雞賊,挺會保命的。
“知道我不能因為‘進諫’就殺他。那就讓他再跳高點。咱們安排的那幾位‘自己人’,都準備好了?”
“趙二河、陳大栓那幾個,昨晚激動得半宿沒睡,手心全是汗。王謹大人安排混在人群里幫腔和關鍵時刻‘揭發’的兄弟,也都就位了。”
肖晨站起身,“走。去聽聽這位忠臣,到底給我進了什么良言。”
府衙外,沈文淵站在人群中央,他身旁,除了幾個被他鼓動起來的落榜生,還站著兩位須發皆白、穿著陳舊儒衫的老者,正是河州府本地頗有些名望的舊式文人。
“諸位!諸位同年,諸位鄉賢!”沈文淵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壓過了嘈雜,“今日文淵在此,并非為一己之私利!榜上無名,是我才疏學淺,我認!但我所憂者,是都督一番勵精圖治的苦心,恐被這‘新奇’之法所誤啊!”
他環視四周,目光懇切:“都督以雷霆手段收河州,人心初定,正是需要彰顯仁義、廣納賢才之時。何為賢才?通曉經義,明辨是非,心懷教化,此乃國家棟梁!”
“可如今這考試,竟將圣賢詩書置于末流,反將錙銖必較的商賈之術、操持賤業的匠作之能,奉為上賓!長此以往,寧城所取,皆是逐利之徒、奇巧之匠,何來治國安邦之士?豈不讓天下真正飽學之士齒冷心寒,望而卻步?”
他這番言論,立刻引起了那兩位老文人的強烈共鳴。
其中一人顫巍巍接口道:“孔孟之道,才是立身治世之本!豈能棄之如敝履?老朽聽聞,此次上榜者,竟有操持賤業的鐵匠!這、這成何體統?若讓此輩充斥府衙,豈非禮崩樂壞之始?我等非為自身功名,實是為這河州文脈、為都督的千秋名聲憂心啊!”
“對!考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寒窗十年有何用?”
“我們要考圣賢書!這才是正途!”
“肖都督,請聽聽天下讀書人的心聲吧!”
越來越多的、特別是那些年紀較大或思想守舊的讀書人開始附和。
他們未必全信沈文淵,但考試不考八股這件事本身,就觸動了他們最根本的利益和認知。
聲浪匯聚,竟真有幾分為民請命,直言進諫的悲壯氣勢。
許多原本看熱鬧的百姓也開始交頭接耳,臉上露出疑慮——是啊,當官不要讀書人,要匠人和種地的,這聽起來是有點怪。
“我……我覺得不是這樣!”人群里,一個穿著帶補丁儒衫的年輕童生忍不住擠出半句話。
“你?”立刻有沈文淵這邊的人斜眼瞥去,語帶不屑,“一個靠替人抄寫信件糊口的童生?此處有你說話的份?”
“就是,連秀才功名都無,也配談論取士大道?”
“怕不是自己考不上,在此胡攪蠻纏!”
十數張嘴立刻圍了上來,有本地富戶子弟,有酸秀才,氣勢洶洶。那童生面紅耳赤,被堵得啞口無言,在嗤笑聲中狼狽地縮回人群,再不敢冒頭。
就在這喧鬧幾乎要沖破某個臨界點的剎那——
“吱——嘎——”
沉重的府衙大門,帶著一種緩慢而威嚴的節奏,向內打開。
一身常服的肖晨邁步而出,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被那身沉凝的顏色吸了進去,只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剪影。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平地掃了過來。
奇異的,最前排那幾乎要沸騰的聲浪,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扼住,猛地低落下去。
并非因為呵斥或威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那是無數次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淡然,是手握絕對力量者對螻蟻喧嘩的漠視。
沈文淵的心臟狠狠一抽,但他已無退路。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偽造的“鐵證”舉得更高,聲音帶著顫抖。
“都督!學生……學生并非有意聚眾喧嘩!實是此番考試,疑點重重,黑幕昭然!此物便是證據!有人膽大包天,售賣考題,玷污都督您親定的規矩!求都督明察,還天下士子一個朗朗乾坤!”
肖晨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張紙上。
“證據?”
“就憑這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沈文淵臉上一白。
他指著童生洗得發白的衣服,又掃過周圍幾個同樣衣著寒酸,手上帶著明顯老繭的上榜者,問沈文淵:“你的意思,是他們這些人,湊得出錢來買你的‘考題’?”
沈文淵一看不好,趕緊轉換理由,“都督,學生之意,不止于考題有無泄露,更在于這取士標準本身!不重圣賢書,不考經義文章,而重這些……這些微末之技,豈非本末倒置?恐難服天下士人之心啊!”
這話徹底激怒了那童生,有肖晨在,給了他底氣。
“服你們的心?你們的心是圣賢書做的,我們的命就是草芥嗎?你說你的圣賢書能治國,我問你——北虜鐵騎踏破邊關、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你的圣賢書能擋箭,還是能退敵?!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自己,又指向身后那些同樣出身寒微的上榜者:“我們或許不會背誦‘民貴君輕’,但我們知道怎么把地種好,讓糧倉滿!我們知道怎么把城墻修牢,讓百姓安!這怎么就不算才?怎么就不配‘士’?!”
“我們這些人是真真正正做事的人,不比你們成天掉書袋強?”
這番話,如同燒紅的鐵塊擲入冰水,瞬間激起劇烈反應!
“說得好!”人群中,一個搬運工模樣的漢子忍不住揮拳大喊。
“就是!光會耍嘴皮子頂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保命?”
“人家憑手藝吃飯,憑實在本事上榜,有啥不對?!”
“我看這新法挺好!實在!”
許多普通百姓、工匠、販夫走卒的情緒被點燃了。他們不懂大道理,但他們懂得“實在”,懂得“能干實事”。
肖晨一看差不多了,可以進行收網了,對著人群點點頭,發出了暗號。
沈文淵身邊,一個之前同樣表現得義憤填膺的“落榜生”,突然臉上露出“極度掙扎”和“良心發現”的神情,他猛地一把抓住沈文淵的胳膊,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對著人群和府衙方向大喊:
“我……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再看你欺瞞都督,蠱惑人心了!”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沈文淵,“諸位!他根本不是來考試的!他是朝廷派來的細作!他串聯我們,偽造所謂交易證據,煽動對考試不滿的人,就是為了抹黑都督,破壞寧城新政,阻止天下賢才投奔!他袖子里還有沒來得及銷毀的密信!”
另一側的同伙也立刻反水,配合著從沈文淵身上摸出那封偽造的密信和偽造證據的工具。
“沒錯!他讓我們假裝被煽動,還許諾事成之后給我們安排官職!都督明鑒!我們是被他蒙蔽了啊!”
沈文淵如墜冰窟,看著兩個“心腹”的倒戈,看著周圍百姓那徹底變為鄙夷和憤怒的目光,看著那緩緩打開的府衙大門,以及門內那道玄色身影冰冷的目光,他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直接癱軟在地。
肖晨此時才緩步走出,他的目光掃過激動的人群,最后落在爛泥般的沈文淵身上。
“戲,唱完了?”
“忠臣?諫言?”
“劉三。”
“在!”
“細作沈文淵,及其黨羽,按謀亂罪拿下。細細審,把他們知道的,都吐干凈。”
“得令!”
處理完沈文淵,肖晨面向依舊激動的人群,聲音清晰地傳開:
“都聽清了,也看清了。在寧城,你的出身、你的師承、你讀沒讀過圣賢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手,能不能做事;你的心,想不想為民。能,想,這里就有一席之地,就有一份前程。此志,天地共鑒,人神共察。若再有宵小,敢以此興風作浪……”
他的目光掃過士兵押走的沈文淵一伙。
“——這便是下場。”
說完,轉身回府。
府門緩緩閉合,將震天的歡呼與沸騰的議論隔絕在外,卻關不住那股已深深植入人心的激蕩。
肖晨回到后堂,尚未坐定,劉三便跟了進來,臉上興奮未褪:“都督,外頭都炸鍋了!都在打聽考試的事兒!那幾個老學究,臉跟開了染坊似的,趁亂溜得比兔子還快!”
“嗯。”肖晨應了一聲,走到地圖前,目光重新落在“平城”上。輿論的高潮已經過去,接下來,該把這場勝利兌換成更實在的東西了。“讓王謹進來。”
很快,王謹捧著一摞簿冊匆匆而至,臉上竟帶著幾分罕見的輕松。
“都督,您這一手,可是省了下官太多力氣了。”王謹行禮后,語氣有些感慨,“方才屬下按您的意思,派人去‘請’那幾個今日跳得最歡的本地士紳協助調查。您猜怎么著?”
“說。”
“往日這些人,多少都要拿捏一番姿態,搬出祖宗法度、士林清議來搪塞。可今日,派去的差役剛到門口,話還沒說完,他們便忙不迭地將人請了進去,態度恭順得不得了!主動表示愿意補足歷年積欠。”
王謹翻著簿冊,指給肖晨看,“您看,這是張家,這是李家……初步估算,僅這幾家‘自愿’吐出來的田產,便不下千畝,隱戶丁口數百,錢糧折算,夠咱們大軍多支應半月有余。”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刀兵可以破城,但唯有打破舊有的利益規則和話語霸權,才能真正深入肌理,掌握一地。
今日這場風波,不僅公開粉碎了謠言,更沉重打擊了本地舊勢力借“道義”自矜、陽奉陰違的底氣。王謹接下來的清查、丈量、編戶等工作,阻力將會大減。
“辦得好。借著這股勢頭,把河州的底子盡快摸清,該收的收,該撫的撫。”肖晨吩咐道。
“另外,把我們今日如何處置造謠者、如何以實務取士的事情,編成簡明告示和說書段子,讓咱們的人隨著商隊、驛卒,盡快散播出去。我要讓周圍州縣都知道,寧城腳下,是什么規矩,又有什么前程。”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王謹精神抖擻地領命而去。政務從未像此刻這般順暢,仿佛淤塞的河道被一股洪流沖開。
事情的發展,甚至比肖晨預想的還要快。
僅僅兩天后,肖晨正在與劉三、王賀推演平城周邊地形,親兵隊長帶著一個風塵仆仆、神色間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漢子求見。
“都督,此人自稱從平城方向冒死逃出,有緊要軍情稟報,非要面見您。”
“說出什么事情了嗎?”
“說是關于火藥的,據他說,朝廷正要運送一批新火藥過來,他聽說了咱們這里的事情,特意過來稟報。”
“看來咱們的宣傳出效果了,把人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