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周禾看到他，淚眼朦朧，越過孟凡行，小跑過去。
他每天都會鍛煉，體力很好，可是此刻卻氣息不穩(wěn)，額頭不斷地沁出汗珠。
周禾更加酸楚，云牧琛應該是看到她的信息，為了找她，跑了好久。
靠近的那一刻，她很抱歉，珠光瀲滟的眸望向他。
“牧琛，我外公摔了一跤，我回來的時候太心急，飛機起飛了才想到跟你說。”
她在著急地解釋，云牧琛松下勁來。
“我知道，不要哭。”他把軟軟的身子圈在懷中，低頭抹她眼角的淚：“我找了腦科專家在線上會診，手術室里已經(jīng)商討出了解決方案，別急。”
周禾用力地點頭，她看到希望了，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云牧琛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安撫，目光銳利地看著不遠處的孟凡行。
他一聲不吭地帶走周禾，別有用心。
他蹲下來安慰周禾的樣子，更是趁人之危。
家人，是他最有力，最掩護的身份。
云牧琛心知肚明，周禾離開他的視線，哪里都是空子。
在不知道蘇立深出事之前，他甚至做好了落地就搶人的準備。
孟凡行同樣回望他，別有用意的眸色，在毫不避諱地證實他的想法。
一個小時后手術正式結束，主刀醫(yī)生馬院長走出手術室。
周庭遠立馬跑上前詢問：“馬院長，辛苦您！我父親怎么樣了？”
馬院長七十多歲了，親自操刀這臺六個小時的手術，整張臉也蠟黃黯淡，眼眶微陷，皮膚松垮帶著倦意。
他摘掉口罩和他們一一握手：“你們送得很及時，蘇老手術這關算是挺過去了，腦部大部分瘀血已經(jīng)清除，還有局部的小血腫壓迫了神經(jīng)，我們決定先采取保守方案治療，讓它自己吸收。”
云牧琛緊握周禾的手問道：“馬院長，外公他醒了嗎？”
聞言，周庭遠余光瞟向他，琢磨了半秒。
這兩個人的狀態(tài)，這自覺的稱呼，什么感覺呢？
欣慰，但是不爽快。
有種女兒是被騙走的感覺。
馬院長搖頭：“蘇老已經(jīng)被送去重癥監(jiān)護室了，什么時候能醒要看血腫吸收的情況，也許一兩個星期，也許……”
他沒再說下去，最壞的結果大家都清楚，在昏迷中油盡燈枯。
醫(yī)學只能見招拆招，不能創(chuàng)造神奇。
他又說道：“你們實在不放心，可以有一個人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也許會有作用……”
“我去陪外公！”
他還沒說完，周禾就脫開云牧琛的手，沖到前面，急切地問：“我進去之前，要做什么準備嗎？”
馬院長看出她的身份，看她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孫女，語氣柔和了幾分：“重癥監(jiān)護室里的護士會和你交代清楚，你進去后只要開心地和他說話就可以，不要表現(xiàn)出太多的負面情緒。”
周禾認真地點頭。
馬院長客套了幾句又進入手術室。
周庭遠和秦芳有顧慮，自從周禾為嚴道一掐訣念咒昏迷后，他們就害怕這樣的事情再發(fā)生。
但也不好勸她不去探視，神色有些犯難。
“初一，我和你一起進去。”
“小禾，我陪你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周庭遠和秦芳對視一眼，看向周禾。
周禾沒多想，她本能地覺得這是家事，云牧琛給外公找了最好的醫(yī)生會診，已經(jīng)很麻煩他了，不能再讓他煩心。
而且，外公應該更想聽到孟凡行的聲音。
“哥，你陪我去吧。”她也害怕，怕她進去之后控制不住自己。
“好。”
孟凡行打了個電話，通融一聲，兩個人往病房樓走去。
云牧琛一直跟到重癥監(jiān)護室門口，他們進去前還是沒忍住，拉住了周禾，再次問她：“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嗎？”
周禾捏捏他的手：“放心，我哥陪著我，不會有事的。”
這個寬慰……
云牧琛松了手，深深地把她看進眼底。
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恨她的天真，恨她的純良……
周禾看不出來，她從懂得愛開始，心就交給云牧琛了。
眼睛里沒有其他人。
她沒停頓，和孟凡行按照護士指示，全身消毒，穿上隔離服，戴上口罩，進入重癥監(jiān)護室。
蘇立深的病床在監(jiān)護室最端頭，護士帶著他們穿過長長的走道，走道兩邊，有很多普通病房里沒有的機器。
躺在病床上的人，也是一臺機器，靠連接其他機器活著。
這里，沒有哭鬧和爭吵，只有各種各樣的滴答聲。
有意識的，無意識的，眼角都掛著淚。
周禾默默祈禱，她希望外公不是這樣的。
可是，沒有。
蘇立深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罩著紗網(wǎng)，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他滿是皺紋的眼角也有淚。
周禾還沒靠近就轉過身，捂住胸口，深深地呼吸。
她要把眼淚在眼眶中揉碎，然后吞下去。
她不能哭。
孟凡行站在她身后，一言不發(fā)，靜靜地陪著她。
周禾緩了片刻，在蘇立深床前蹲下來，柔聲細語地叫人：“外公，我是小禾，我來看你了。”
“你的手術很成功，醫(yī)生還夸你意志力堅強呢，手術中很配合他們。”
“外公，醫(yī)生說你現(xiàn)在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把你安排在重癥監(jiān)護室，不讓我們打擾你，但是你別害怕，等你睡醒了，你就能見到我們了。”
她吸溜著發(fā)塞的鼻子，聲音顫抖：“可是你不能睡太久，你睡太久了，我會想你的，我在寧城遇到了很多好玩的事情，我還想說給你聽呢。”
“我還聽了你的話，參加了建筑創(chuàng)新大賽，你答應過我的，要幫我開小灶讓我獲獎，你不能說話不算數(shù)。”
周禾把臉埋入膝間，咬著唇克制著抖動。
孟凡行從身后緊緊摟住她的肩頭，給予她力量：“小禾，你說的話外公都聽到了，別哭。”
蘇立深是聽到了，他的眼角慢慢留出了新的眼淚。
他有反應，能聽到聲音，周禾欣喜，啞著嗓子鼓勵他：“外公，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監(jiān)護室門口陪著你，接你回家，你要是心疼我，睡飽了就早點醒過來，好不好？”
孟凡行把周禾扶起來，對著蘇立深說：“外公，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小禾，你不用擔心她，她會好好的，我們都陪著你，等著接你回家。”
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十來分鐘，護士便來催促：“病人剛做完手術，需要休息，你們先回去吧，有特殊情況我們會及時通知你們。”
孟凡行點頭：“辛苦你們了。”
周禾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快出走道時，旁邊的一個病床被隔簾擋死，藍色的隔簾上，人影攢動，傳出醫(yī)生緊迫的搶救聲。
沒一會兒，一陣刺耳的拉鳴聲響起。
監(jiān)護室里重歸秩序，只剩下有節(jié)奏的機器運轉聲。
有人在隔簾中宣布：“死亡時間，晚上7點34分。”
周禾心跳忽然停跳兩下，耳中出現(xiàn)深長的耳鳴，之后是不甘又清晰的聲音。
“救我……”
她又出現(xiàn)幻聽了，不禁回頭，望向那片藍色的隔簾。
孟凡行高大的身軀擋住她的視線，強行掰過她的臉，冷聲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