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零三
“待過幾日爬完青云峰,我便與帝卿說說此事。”唐今道。
謝晉有些驚訝,“陛下要你陪行青云峰?”
本朝科舉除了文舉還有武舉。
文舉考中的有打馬游街、瓊林宴這樣的殊榮,武舉考中的自然也有獨屬于她們的殊榮。
這一殊榮便是云峰小試。
考中武舉之人依照成績分別領將軍、副將、校尉前鋒等職,分為三隊,每隊各領二百士卒,持木棍在山林間小戰。
木棍前頭會加裝一個裝了紅粉的布包。
被紅粉點到脖子腦袋等致命處,或是被點的次數過多,就會判定為死亡,必須退場。
交戰的山林會提前砍去一部分林木,不影響小試作戰,又讓站在高處之人能看清底下的戰局。
青云峰便是皇帝觀戰的地方。
云峰小試一般持續三天,三天后三支隊伍未能決出勝負,則由皇帝根據三隊的表現來決出勝者。
每年的云峰小試都極有意思,能看出哪些人是紙上談兵,哪些人又是真正的將才。
隨行青云峰的臣子也可在山林間狩獵采果為趣。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綜合了武舉考試與登山郊游的慶典。
但通常只有品階較高,得皇帝看重的臣子才有這個殊榮陪同。
唐今一個新科狀元,竟也被允許陪行云峰了?
謝晉訝異地看著唐今。
唐今摸摸鼻子,“……是帝卿相邀。”
說得好聽叫相邀,說得不好聽叫命令。
也不知那位帝卿到底怎么想的,上次莫名其妙在她懷里哭了那一場后,她以為她短時間內應該是瞧不見他了。
結果沒有多久,他又開始找她。
但找她過去吧,也不做什么正事,就只是要她陪著他吃飯,陪著他喂魚,再陪著他下下棋,逼她給他作幾幅畫而已。
他似乎就想看到她一臉不情不愿還不得不的樣子。
唐今也是挺看不懂他的。
——也許就像030說的那樣,他就是好強制這一口吧。
唐今也樂得配合他。
當時正在狀告鄧宏方的關鍵時候,她每日出行都得跟他借護衛護送以防萬一,她當然得順著他了。
反正不管他要干嘛,她只管埋頭苦吃、苦喂魚、苦下棋作畫就行。
只要她表演出一副沉浸在自已世界里,不管他想干嘛的模樣,帝卿的怒氣就會一點一點悶悶積攢起來,最后嘭的一聲甩袖離去。
或是把她的晚飯換成兩個非牛頓流體饅頭。
怪好玩的。
唐今雖一直沒瞧見過他的臉,但已經摸出他的一些性子了……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但又詭異地……
脾氣還挺軟的。
像是一只被惹急眼了,就展開翅膀想要威懾敵人的圓球小鳥,嘰嘰喳喳地要啄人,可真被他啄了……
不疼啊。
根本不疼啊。
他還沖上來試圖用翅膀扇人,讓她吃到他的教訓,可那柔軟的小翅膀打在身上……
真不疼啊。
于是唐今悟了。
惹了他就等于什么都沒惹。
是真的好玩。
唐今又摸了摸鼻子。
但再怎么好玩,也該玩夠了。
科舉結束了,狀元考上了,待鄧宏方被問斬后她的仇也算報完了。
唐今打算跟皇帝請個幾年的假,出去找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算個什么事。
唐今又想起四年前。
她在長水縣跟謝瓊辦完婚禮后,又在長水縣滯留了幾日,幫謝瓊落掉孩子,幫他調養身體。
但她還是在年節那日趕回去了。
她給嵇隱帶了很多東西,想陪他一起過個好年。
可她回到家里,卻不見嵇隱的身影。
屋中家具都已落灰,自已的東西少了很多,他的東西卻幾乎沒有動。
唐今問周圍鄰里,可嵇隱本就晚出早歸的,周圍人根本不清楚他這段時日有沒有在家。
于是她又找去落玉樓,得知他已經好多日沒去落玉樓上工了。
后來她又拜托謝晉幫她找。
只是找完了禾豐縣,找過了長水縣,她還是沒找到嵇隱。
只從書院老者的口中,得知他那一日去過書院,知道了她要與旁人成婚。
她沒想到這么大的雪天,他不好好在家里待著,還要跑去長水縣找她。
找她做什么呢……
于是又找到了,落在兩縣間的那個大包袱。
裝滿了他給她做的新衣,新鞋,新被子。
甚至還有瓶瓶罐罐的,一大堆早已酸臭腐爛的,她愛吃的東西。
就是沒找見他的人。
究竟去了哪呢。
她想不明白。也沒有分毫的線索。
后來謝晉又被貶,離開了明州,明州只剩下她一個人,很多事又要重新謀劃,她也沒有那么多空閑的時間去找他了。
直到如今。
一切總算結束……
她好像晚了太久,太久了。
但還是該去找他的。
不管是生是死,總該把他找到的。
若是他還活著,只是不想見她了,不愿再與她糾纏了,那就送他很多很多的錢。
當是她還給他那八千兩的,當是她還他那一日日的白吃白喝,那一件件的新衣、新被褥的。
那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該怎么辦呢?
唐今想過許多次這個問題。
可是想了很多次,也沒能想到答案。
若他死了,她便不知該怎么辦了。
但總該替他收拾尸骨,好好安一座墳的。只是墳頭上也不寫他是她的夫郎,他應該不愿做她的夫郎了,可要不要寫是她的阿兄呢?
或許做阿兄他也不愿了。
那該寫什么?
好像有很多的問題。唐今都想不到答案。
也許……
也許往后就在他的墳邊結草為廬,慢慢地想,直到她想出這些問題的答案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