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溫暖和煦,透過廊間的雕花窗格,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幾只膽大的麻雀在廊檐下嘰嘰喳喳,平添了幾分安逸。
兩人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蕭凝霜的心緒,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與感動之中。
她時而側過頭,偷偷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嘴角總是習慣性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有些懶散,有些漫不經心。
可就是這個男人,卻總能在不經意間,做出石破天驚之舉。
無論是朝堂上的翻云覆雨,還是夜宴中的殺機畢露,亦或是方才那份贈藥的坦蕩與信任。
他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讓她越是靠近,便越是好奇,越是沉迷。
“怎么,是不是覺得你夫君我,今天帥得有點過分了?”李軒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笑嘻嘻地看著她,打破了沉默。
蕭凝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自戀逗得一愣,隨即俏臉微紅,白了他一眼,嗔道:“不正經。”
嘴上雖是這么說,但她清亮的眸子里,卻分明漾著笑意。
李軒哈哈一笑,伸手極其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細膩柔軟,握在掌心,感覺剛剛好。
蕭凝霜象征性地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也由他去了。
只是那抹紅暈,從臉頰悄悄蔓延到了耳根。
兩人繼續緩步前行,走過一叢盛放的月季,蕭凝霜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盤桓已久的疑惑。
“李軒,”她輕聲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認真,“你一開始,用毒藥控制她,難道就不覺得……這種手段,終究非是正道所為嗎?”
她問得很小心,不是質問,更像是探尋。
她出身將門,自幼所受的教育,是光明磊落,是沙場對決。
對于毒藥、暗殺這類陰詭之術,骨子里是排斥的。
她并非不理解李軒當時的處境,只是,她想聽他親口說一說。
她想更深入地,去了解這個即將與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的所思所想。
李軒聞言,腳步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牽著她,走到了廊下的一處美人靠坐下。
他看著蕭凝霜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沒有絲毫的責備,只有純粹的求知與信任。
他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
“凝霜,你知道嗎?我很高興,你能問我這個問題。”
蕭凝霜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這證明,你不是在盲目地崇拜我,或者畏懼我。你是在真正地,試著理解我。”李軒的目光變得柔和而深邃,“這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
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問我,用毒是不是正道。我的回答是,當然不是。以毒攻毒,以殺止殺,皆是霸道,而非王道。若有的選,誰又愿意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這些陰暗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蕭凝霜卻能從中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可當時,我沒得選。”李軒的眼神望向遠方,似乎穿透了這宮墻,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柳如煙,她是二哥李湛手中最鋒利的刀,是經過最嚴苛訓練的死士。她的腦子里,除了任務和死亡,一無所有,我擒下她,若是不加以控制,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投降,而是自盡。即便不自盡,她也隨時可能成為一顆引爆的炸彈,傷到你,傷到我,傷到東宮里的任何一個人。”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慢慢感化她,去讓她相信我。‘七日斷腸丹’,那不是毒藥,而是一把鎖。一把能暫時鎖住她尋死之心,也鎖住她傷人之能的鎖。它為我,也為你,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東西——時間。”
蕭凝霜靜靜地聽著,她能想象到,當初李軒在做出這個決定時,所面臨的局面是何等的兇險與復雜。
“霸道,是手段,是過程。而我所求的,卻是王道之果。”李軒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她的臉上,眼神灼灼,“凝霜,我所用的手段,或許會很臟,很黑,甚至很殘忍。我會毫不猶豫地利用人心,挑動紛爭,會讓鮮血染紅屠刀。因為我要面對的,不是溫文爾雅的君子,而是一群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泯滅人性的豺狼。”
“對付豺狼,你不能指望用道德去感化它。你必須比它更狠,更強,用它唯一能聽懂的語言——恐懼和痛苦,讓它知道,你,才是這片叢林的主人。”
“但是,”他話鋒一轉,握著蕭凝霜的手,緊了緊,“手段可以無情,但心,不能沒有底線,我的底線,就是你們,就是這大周的萬里江山,和這江山之上的千萬百姓。”
“我用霸道之術,清除那些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蛀蟲,肅清那些只知黨同伐異的腐儒,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建立一個真正屬于萬民的,朗朗乾坤,到那時,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我便可以將手中這把染血的屠刀,熔掉,鑄成一口警世鐘。”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蕭凝霜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為,李軒的智謀,是為了奪嫡,為了自保,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那雙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眸深處,究竟裝著何等宏大的格局與抱負。
皇位,于他而言,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能讓他實現心中那個“朗朗乾坤”的工具。
為了這個最終極的“正”,他甘愿在過程中,背負所有的“不正”。
這份胸襟,這份擔當,讓她震撼,更讓她……心折。
“所以,給柳如煙解藥,并非是我一時心軟,也不是什么仁慈的賞賜。”李軒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這也是我計劃中的一步。一把被恐懼控制的刀,終究是不可靠的。我需要的是能將后背托付給對方的戰友。今日我贈她以信任,來日,她必還我以性命。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他最后又不正經地加了一句,眨了眨眼,仿佛在為自己的精明算計而得意。
蕭凝霜看著他那副樣子,卻再也生不出一絲嗔怪。她只覺得,眼前的男人,真實得可愛,也沉重得令人心疼。
他將所有的陰暗與算計,都坦然地鋪陳在她的面前,沒有絲毫的隱瞞。這份極致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能打動她的心。
“我明白了。”蕭凝霜輕聲說道,她反手,用力地握住了李軒的手,一雙清冷的眸子,亮得驚人,“世人或許會說你殘忍,說你霸道。但在我眼中,你只是一個,試圖背負著黑暗,將光明帶給別人的……傻瓜。”
李軒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傻瓜?這可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情話了。”
他笑著,將她輕輕地攬入懷中。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回廊之下,兩道身影緊緊相依。
影與光,在這一刻,再無隔閡,完美地融為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