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沈肅轉(zhuǎn)頭就走。
看著他離開的步態(tài)，奚月奴微微皺眉，隱約覺得似乎哪里不對。
片刻后，沈肅進(jìn)了皇帝寢宮。
如今皇帝突然病得起不來身，好幾日沒上朝了，能見到他的人，只有貴妃和太子。
沈肅被貴妃的心腹太監(jiān)領(lǐng)了進(jìn)來。
他只見那明黃色的紗帳后面，隱隱約約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床榻邊，貴妃招手，“來，為你父皇侍疾。”
“是。”
沈肅低頭，接過貴妃手中的湯藥，一勺一勺地喂到皇帝口中。
皇帝如今已經(jīng)吞咽不下，褐色湯汁順著嘴角流淌下來，染在玉枕上。
沈肅稍稍喂了兩口，就算是盡過孝了。
他放下藥碗，撐著膝蓋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額上也微微見了些汗。
貴妃見了，擰眉：“外面都傳你病了，怎么回事？”
“不過是風(fēng)寒罷了。都是小事，不值得母妃掛心。”
大暑的天氣，風(fēng)寒？
貴妃眉頭越皺越緊，“若當(dāng)真是病了，找外頭的大夫好生調(diào)養(yǎng)的，事情不可傳到宮里來。”
沈肅微微一愣，馬上反應(yīng)過來，“母妃說的是。不過是小事，不勞宮中太醫(yī)。”
如今，本就有些流言不利于自己，若讓宮中眾人知道自己剛當(dāng)上太子就病了，恐怕那一張張狗嘴里，更吐不出什么象牙。
母子兩個又為昏睡不醒的皇帝擦了額角的冷汗，為他整了整被子。
貴妃指節(jié)冰涼，搭在沈肅臂上引他步出內(nèi)殿。
殿外風(fēng)起，暮色沉沉壓著琉璃檐角，殿門在身后沉重合攏，將內(nèi)里濃重的藥味隔絕開來。
貴妃揮退廊下侍立如木雕泥塑的宮人，空曠的殿前只余母子二人。
沈肅壓低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硬擠出來，“母妃，他……還有多長時間？”
貴妃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識蜷縮，幾乎掐進(jìn)沈肅的錦袍袖口，輕聲道：“至多……也就三五日吧。”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感到一陣虛脫般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那個相伴了半生的人，那個曾與她共享這帝國至高尊榮與無邊孤寂的人……最終，竟要經(jīng)由她的手，走向生命盡頭。
貴妃垂下頭去。
不想沈肅聲音有些發(fā)急，“如何還有那么久？”
“肅兒，他是你父皇！”
這驟然的爆發(fā)，連沈肅都被駭?shù)靡徽穑乱庾R后退了半步。他臉上掠過一絲狼狽，隨即被強(qiáng)行壓下的慍怒取代，“母妃，不是孩兒心狠，只是……孩兒怕夜長夢多。再說，沈摧也還活著，孩兒如何能夠放心？”
“咣當(dāng)！”
貴妃咬牙：“你答應(yīng)過本宮，讓你弟弟活著！”
她聲音又高又尖銳，嚇了沈肅一跳，“母妃，兒臣沒說過要……要沈摧的命！”
就算真的要他死，也一定不會給貴妃知道！
母子兩個各懷異心，兩兩相對。廊下的風(fēng)似乎也停滯了，沉沉暮靄從四面八方無聲圍攏，將他們的一身華服徹底籠罩。
另一邊。
奚月奴在御花園中轉(zhuǎn)了個彎兒。
“主子？”
“咱們……去思過園。”
沈摧被關(guān)了這么久，她這個四皇子妃，既然沒有選擇合離，那無論如何也該去看看。
思過園不大，四方角門卻如鐵桶般緊閉，每個門洞都杵著甲胄森嚴(yán)、長戟在手的衛(wèi)士。
半掩的門內(nèi)，石階上蜿蜒著細(xì)密的裂痕，里面長出的草足有半人多高。
園中一方小池，死水微瀾，漂浮著幾片枯敗的荷葉，邊緣卷曲、干癟，如銹蝕的銅錢。沈摧在池旁涼亭中閑坐。
沈摧一身素衣，未穿甲胄，襯得額上那一點(diǎn)朱砂痣都有些暗淡，不復(fù)往日如血的紅。
見奚月奴來了，沈摧只淡淡道：“你怎么還未出宮？父皇……不是許你合離了嗎？”
奚月奴一步步走來，裙裾拂過瘋長的荒草，發(fā)出窸窣微響。她避開沈摧的問題，“殿下在此處住的可慣？這池水死寂，怕是不比東宮引來的活水清洌。”
“呵呵……”
沈摧目光落在她裙裾邊緣沾染的濕泥與草屑上，“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閑話？”
“自然不是。”奚月奴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她迎著沈摧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妾身此來，只想告訴殿下一件事：那合離文書，妾身不會簽。”
風(fēng)似乎停滯了一瞬。
沈摧臉上那點(diǎn)冷嘲驟然凝固，如同面具碎裂了一角，他定定看向奚月奴，目光如暮色中的鬼火，“你不是一直都想離開？如今，送到手里的好機(jī)會，為何不走？”
他頓了頓，“你是本朝第一位合離的皇家婦。就算往后不嫁，你父親兄弟也不敢苛待你。”
再說，他又不是真的一輩子都會被關(guān)在這里。
不過是……
權(quán)宜之計罷了。
奚月奴卻搖了搖頭，“奚家不是我家，我不會回去。”
“原是因為無家可歸？”沈摧眉頭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石桌邊緣，“我記得，父皇賞賜了你不少好東西。足夠你安身立命。你大可先歸家暫避風(fēng)頭，待這陣子……”他斟酌著字眼，“待這陣子塵埃落定，再慢慢想法子出來便是……”
“殿下，”奚月奴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向前一步，靠近石桌，素色的裙裾幾乎觸碰到沈摧指尖。“可我若是走了，簽了那紙文書，走出這宮門，”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熾熱地迎上沈摧審視的眼，“這后宮，今生今世，我便再也進(jìn)不來了。”
沒有了皇家婦的身份，奚月奴再入不得這深宮。
沈摧：“你……不舍得？”
“是。”
奚月奴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目光卻灼灼如星火，“不舍得。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能白白挨上那一刀。”
“就為了這個？”
沈摧嗓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莫名期翼。
奚月奴堅定異常：“就因為這個。”
沈摧一顆心沉落下去。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沈摧深吸了一口氣，穩(wěn)住情緒，“讓我想想……你是想……對當(dāng)朝太子動手？”
“沒錯。”
奚月奴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沈摧的眼睛，“我敢。殿下，你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