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卡車進村，帶來的巨大的震撼。
靠山屯的村民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主任，見過最氣派的車，是偶爾開到鎮(zhèn)上的“伏爾加”。
像這種掛著軍牌，車斗里能坐下一個排戰(zhàn)士的綠色“鋼鐵巨獸”，他們只在電影里見過，那通常是拉著大炮上戰(zhàn)場的。
而現(xiàn)在，四輛這樣的“巨獸”，正整整齊齊地停在他們村的打谷場上。
“我的娘欸，這……這真是來給咱家拉罐頭的？”
一個村民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你瞅瞅那車頭上的紅五星，比咱家過年貼的窗花都亮堂！”
“大山這本事，真是通了天了！”
村民們的議論聲中，充滿了最淳樸的，也是最直接的震撼與驚訝。
他們看王大山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信服和依賴，現(xiàn)在，則帶上了一絲絲面對未知力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
帶隊的少校軍官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他沒有耽擱，立刻指揮著手下的戰(zhàn)士們，開始裝車。
一千箱，一萬兩千罐“靠山屯”牌油雞樅，被戰(zhàn)士們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車廂。
每一個木箱都被仔細地檢查、固定，生怕在幾千公里的長途運輸中出現(xiàn)任何差錯。
王大山也沒閑著，他將這次南下參展的人員，最終定了下來。
他自己，是廠長，是主心骨，必須去。
卡捷琳娜，作為他的精神支柱，也要跟著。
錢東來，作為廠里唯一懂設備、懂技術的“文化人”，是這次參展的技術代表，同樣不可或缺。
至于孫德福和老季，則被他留了下來。
一個負責統(tǒng)籌村里的大小事務，穩(wěn)定后方。
一個負責繼續(xù)擴大生產(chǎn)，保證后續(xù)的貨源供應。
“大山，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萬事都要小心啊。”
臨行前，孫德福拉著王大山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著，眼眶都有些發(fā)紅。
他現(xiàn)在看王大山，心里既驕傲，又擔心。
“叔，您放心吧。”
王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zhuǎn)頭看向老季。
“季師傅，家里的生產(chǎn)，就拜托您了。”
“去你的吧！”
老季把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睛一瞪，卻掩不住眼底的關切。
“外面那些城里人，心眼子比蜂窩煤都多，你小子機靈點，別讓人給騙了！”
“知道了。”
王大山笑了，他知道，這是這些老伙計們，最樸素的關心。
卡捷琳娜則被村里的婦女們團團圍住。
“老板娘，聽說南邊可熱了，這件坎肩你帶上，早晚能用得著。”
“老板娘，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辣醬，你帶路上吃，開胃！”
“老板娘……”
她們一個個往卡捷琳娜的帆布包里塞著各種東西。
那熱情，讓一向清冷的卡捷琳娜都有些招架不住。
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王大山。
“好了，好了，鄉(xiāng)親們，該出發(fā)了！”
王大山笑著替她解了圍。
“出發(fā)！”
少校軍官一聲令下。
王大山、卡捷琳娜和錢東來，在全村人揮舞的手臂和熱切的目光中，登上了頭車的駕駛室。
四輛軍用卡車，同時發(fā)出一陣震天的轟鳴，駛離了靠山屯。
車隊沒有直接南下，而是先去了邊防團的駐地。
張愛國團長親自接見了他們。
還特意給他們換上了一節(jié)軍官專用的軟臥車廂，直接掛在了南下的軍用專列上。
“大山同志，這次去羊城，你們代表的，不僅僅是你們靠山屯。”
張團長在站臺上，緊緊地握著王大山的手，神情嚴肅。
“你們也代表了我們黑土地的形象，代表了我們軍民共建的成果！”
“你們要打出氣勢，打出威風！”
“要是有人敢在那邊給你們使絆子，欺負你們。”
張團長話鋒一轉(zhuǎn)，眼里閃過一絲凌厲。
“你不用客氣，直接給我打電話！”
“我張愛國雖然只是個粗人，但在南邊，也認識幾個能說得上話的老戰(zhàn)友！”
“是！謝謝首長！”
王大山心里一暖。
綠色的軍用專列，拉響了悠長的汽笛，緩緩地駛出了車站。
從冰天雪地的東北，到溫暖如春的南國，這是一場跨越了大半個中國的漫長旅途。
火車車廂里，錢東來第一次坐這種軟臥，顯得有些拘謹和新奇。
他戴著老花鏡，一會兒看看窗外飛速倒退的松樹林，一會兒又研究著車廂里那可以折疊的小桌板，嘴里不停地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
卡捷琳娜則對什么都充滿了興趣。
她一會兒指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問王大山那是什么莊稼。
一會兒又對列車員推著小車售賣的，用油紙包著的燒雞，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熱情。
王大山給她買了一只，她就抱著那只油汪汪的燒雞，吃得眉開眼笑，連嘴角沾了油都渾然不覺。
那副滿足的模樣，讓同車廂的幾個軍官，都忍不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三天三夜后。
當一股濕熱的風，從車窗的縫隙里吹進來時。
羊城，到了。
這座南國的明珠，以一種迥異于北方的，繁華而又喧囂的姿態(tài)，展現(xiàn)在了他們面前。
高大的榕樹，騎樓式的建筑，街上穿著花襯衫和喇叭褲的男男女女，還有那聽起來如同鳥語般的粵語……
這一切，都讓第一次來到這里的錢東來，感到新奇而又陌生。
黃四海派來的助理阿文，早已在車站外等候。
他開著一輛嶄新的“豐田”轎車，熱情地將三人接上，直奔廣交會的會展中心。
“王廠長，黃老板已經(jīng)幫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阿文一邊開車，一邊興奮地說道：“咱們的展位，是整個食品展區(qū)里位置最好的！”
“正對著主通道！”
“黃老板還特意從香江請了最專業(yè)的設計師，連夜給咱們設計了展臺。”
“他說，一定要讓咱們靠山屯的罐頭，成為這次廣交會上最亮的星！”
然而，當他們抵達會展中心，來到那個所謂的“最佳展位”時。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
只見那個本該屬于他們的，位置絕佳的展位上，已經(jīng)掛上了另一家工廠的牌子。
牌子上，赫然寫著——“黑省安河縣國營罐頭廠”。
而兩個他們最不想看到的身影，正站在展臺前，一臉得意地，看著他們。
一個是省外貿(mào)公司的金學博。
另一個，是縣國營罐頭廠的段安康。
他們竟然，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