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葉驚秋臉上閃過一絲驚恐之色,看起來這位藏劍山莊庶子對大少爺有種天然的恐懼。
“兄長教訓(xùn)極是,小弟自當(dāng)全力以赴?!?/p>
“依我看,你巴不得找不回這批鋼材……”葉炎嘴角冷笑,“只是你天生多一根手指,不見得多一個心眼。”
葉驚秋左手小指在蠶絲手套里痙攣般抽搐,臉上卻綻開溫順笑意:“兄長說的是,小弟這多余的手指,合該斬了才是?!?/p>
葉炎道:“豈止是手指多余,藏劍山莊,你整個人都是多余!”
葉驚秋含笑點頭。
瞿百川見馬三通一言不發(fā),小心翼翼試探道:“馬監(jiān)正,要不……移步鎮(zhèn)武司?”
馬三通卷宗合攏,瞇著眼問他,“怎么?你在教本官查案?”
“不……不敢!”
我明白馬三通故意給他們制造壓力,看能不能抓到什么破綻。
我則出面做和事佬,“大人,這里人多眼雜。”
馬三通:“也對!走吧?!?/p>
……
瑯琊鎮(zhèn)武司建在藏劍山莊外,僅隔兩條街。
除了一名郡使,還有十名鎮(zhèn)武司稅吏,除了管理江湖武者稅收業(yè)務(wù),主要就是監(jiān)督藏劍山莊的稅紋鋼產(chǎn)。
當(dāng)然,還有一些暗樁,編制不在瑯琊郡,瞿百川也不知情。
瑯琊鎮(zhèn)武司青灰色院墻爬滿灼痕,檐角鎮(zhèn)魂獸口中叼著的不是尋常石珠,而是兩個稅紋鋼珠。
院中落滿了火山灰,四根玄鐵柱上,刻著《鎮(zhèn)武稅律》條文,據(jù)說夜半會隨地火脈動泛起熔巖紅光。
我和馬三通住進(jìn)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公署。
進(jìn)來之后,馬三通直接閉門謝客研究卷宗,我則跟鎮(zhèn)武司所有人面談,尋找更多線索。
“四月廿三那夜,是屬下當(dāng)值……”
四月廿二,青州礦祭事件,鎮(zhèn)武司剛端掉了青州黑市,失竊案相隔一天。
“子時三刻,鎮(zhèn)武司院里的玄鐵柱示警,紅光亮了整整一夜……”
玄鐵柱連著地火池,能夠監(jiān)視藏劍山莊的地火情況。
“丑時一刻,我們趕到山莊時,稅紋鋼不翼而飛。”
“葉莊主呢?”
“葉莊主去富陽郡談生意,聽說出事后廿四一早趕了回來。”
待全部面談完畢,瞿百川滿臉堆笑,“江……江稅吏,屬下在天香樓略備……薄酒,給您和馬監(jiān)正接風(fēng)……”
我面露不悅:“我和馬大人腦袋都掛在鎮(zhèn)武司等著開鍘,你還有心思喝酒?”
言外之意很明顯,我們這無辜之人都難以幸免,你瞿百川的腦袋未必能保得住。
瞿百川渾身一顫,喉結(jié)滾動,卻說不出話來。
……
“廿三,地火池異動,葉沉舟不在……”
我把收集到的消息與馬三通互通有無。
馬三通放下卷宗,揉了揉眼睛,“他娘的,算賬真不是人干的事兒,老子寧可拿著墨斗魯班尺工地搬磚!”
他是營造樞的人,算賬這種事可難為他了,不過馬三通還是察覺到一些端倪。
“我算了下今年硫磺、硝石用度,比往年少了一半,同樣用度,根本產(chǎn)不出一千斤稅紋鋼!”
我們研究到深夜,得出來兩個可能:
一是藏劍山莊今年根本沒有產(chǎn)出千斤稅紋鋼,報失竊只是在掩蓋事實;
二是藏劍山莊的人監(jiān)守自盜,想要將這一批稅紋鋼據(jù)為己有。
可是他們又不是不知道,這兩個都是滿門抄斬的罪名,又怎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只能等明日去藏劍山莊一探究竟!
……
藏劍山莊建在瑯琊火山之下,有天下聞名的地火池,鍛造的兵刃也是江湖聞名。
一進(jìn)山門,一柄十丈高的玄鐵巨劍插入廣場之中,劍身劍柄一體鍛成,正是代表藏劍山莊最高工藝的天闕巨劍。
我心中暗想,大概除了仙人,沒人能舞得動這柄劍了!
葉炎和葉驚秋接待了我們。
前院是山莊正常的兵器鍛造,稅紋鋼產(chǎn)業(yè)在后山。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wèi)森嚴(yán)。
一塊雕有“鎮(zhèn)武重地”的塵微石碑立在入口處,整個后山有一層若有若無的真氣結(jié)界。
踏入結(jié)界,一股熱浪混雜著硫磺硝石味撲面而來。
前行百余丈,來到一處洞口,上面以篆書“離火洞”三個字。
旁邊是一個巨大的石龜,全身熾紅,雕刻得惟妙惟肖。
龜背上的紋理磨平,盤出了包漿。
“三百年前瑯琊火山噴發(fā),地火中爬出一只玄甲巨龜,我家先祖率三百工匠以劫火真氣鑄龜形鎮(zhèn)物,將其封入地脈,才有了我們山莊百年根基。”
葉驚秋介摩挲著龜背介紹道:“二十年前此地為朝廷征用后,專門用來生產(chǎn)稅紋鋼。”
進(jìn)入離火洞,熱浪如巨獸的吐息裹住全身,每一次吸氣都像咽下滾燙的砂礫。
我袖口不小心觸及到巖壁,瞬間蜷曲焦黑。
馬三通袖中滑出一枚冰魄石,遞到我手中,瞬間一片清涼貫通全身,“瑯琊地火??俗o(hù)體真氣,跟緊,莫碰任何帶云紋之物?!?/p>
……
山洞極大,熔巖池深達(dá)三十丈,赤紅漿液緩緩翻涌。
兩架刻劫火紋的泵機(jī)咬合齒輪,抽地心巖漿注入青石凹槽。
十六名真氣鐵匠操控著玄鐵重錘,火星隨錘起錘落迸濺成雨。
淬火池騰起白霧,暗河水柱撞上通紅鋼坯時發(fā)出“嗤嗤”銳響,鋼面浮出細(xì)密金紋,與巖壁稅律銘文遙相呼應(yīng)。
我心中恍然,原來稅紋鋼是從火山熔漿中提取而成。
“十斤鋼錠經(jīng)千錘百煉,最終僅得一斤稅紋鋼?!?/p>
葉驚秋捏住滾燙的鋼錠,蠶絲手套焦痕驟現(xiàn),手指卻毫發(fā)無損,“那夜地火暴烈,十八道工序的封印竟無一觸發(fā)……”
馬三通目光矍鑠,“那夜誰當(dāng)值?”
葉炎指著葉驚秋,“是他,若不是他擅離職守,又怎么會給朝廷造成如此大損失?葉驚秋,你要為此事負(fù)責(zé)!”
葉驚秋嘴角冷笑,卻沒有反駁。
馬三通又問:“稅紋鋼工藝復(fù)雜,又有鎮(zhèn)武司封印,若沒有內(nèi)鬼,又怎么會偷運出去?”
瞿百川吞咽了口唾沫,“那夜地火池暴漲三丈,有人篡改了結(jié)界的地火稅紋……”
馬三通繼續(xù)盤問瞿百川。
我在山洞內(nèi)游走,指尖略過巖壁灼痕,蜂巢丹田突然震顫——這些焦痕絕非自然形成!
更駭人的是,這些紋路與青州礦祭的血紋同源,只是……多了一道逆向纏繞的火云紋。
“馬大人,”我壓低嗓音,“地火池的‘暴烈’,怕是有人故意引動……”
馬三通瞇眼掃過葉驚秋的背影,袖中墨斗線無聲繃直。
……
真氣鐵匠們的錘煉聲不絕于耳。
在最后一道工序前,一名鐵匠將鍛造好的稅紋鋼箭簇裝進(jìn)了一個特制的塵微石盒中。
他們手上都戴著蠶絲手套,于是問他功用。
“上月王二麻子被地火吞了,就因少戴半刻這勞什子手套——”
鐵匠嘟囔道:“朝廷要鋼,莊主要名,誰管我們這些炭渣子?”
我伸手去觸摸,那鐵匠連阻止:“小心!”
可已經(jīng)來不及,一道巨大的力量順著手臂灌入體內(nèi)。
灼熱、刺痛……
蜂巢丹田真氣瞬間涌出,將那股熾熱之力逼出體外!
馬三通一把拽住我后領(lǐng),將我拉出一丈多遠(yuǎn)。
一陣焦糊味傳來,手臂上的鎮(zhèn)武稅服燒成灰燼……
“魯莽!”馬三通斥道,“二十年前我初入離火洞,燒糊了半條胳膊……”
他略一頓,“你這反應(yīng),倒比我當(dāng)年強(qiáng)些?!?/p>
灼熱刺痛尚未消退,懷中玉佩突然炸開滾燙熱流。
眼前猩紅一片——
耳邊傳來尖銳叫聲,我看到十幾名鐵匠哀嚎著墜入地火池中,頃刻間化作一團(tuán)蒸汽……
“江稅吏?”
葉驚秋的聲音將我從幻象拽回,他遞過來一副蠶絲手套,“上面有鎮(zhèn)武司禁制,大人得小心些!”
我打量著手套,掌心處一片焦黃,像是烤干了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