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的話讓整個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所有人都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中藥現代化循證醫學研究？”方晴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皺著眉頭，用一種極其專業的口吻說道：“陳飛，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循證醫學研究，尤其是針對一款新藥的，那是一個極其燒錢、而且極其耗時的過程！”
“別的不說，光是最基礎的大規模、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臨床試驗，從設計方案、倫理審批、招募受試者，到執行、收集數據、統計分析，最后到發表論文，沒有個一年半載，沒有個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資金，根本想都不要想！”
方晴是哈佛法學院畢業的，對西方這一套規則體系了解得比誰都透徹。她很清楚，陳飛提出的這個想法，在理論上是反擊對手最有力、最徹底的武器，但在現實操作中，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遠水解不了近渴！
等他們把這一套流程走完，飛燕中心早就被這波輿論黑潮拍死在沙灘上了。
“方總說得對。”公關總監也一臉愁容地附和道，“陳院長，我們現在面臨的是信任危機，是銷售渠道的崩潰。消費者和經銷商等不了那么久，他們要的是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我們必須盡快拿出一個能穩定人心的辦法來，不然……”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楚燕萍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陳飛骨子里有股不服輸的勁兒，但這次的對手太強大，強大到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用對方最擅長的武器去攻擊對方，這聽起來很熱血，可現實是，他們連拿起這件武器的資格都沒有。
“我知道很難，也很燒錢。”陳飛的表情依然平靜，他看著眾人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我們沒得選。”
“你們以為，我們現在發個聲明，或者開個發布會，解釋說我們的藥沒問題，是別人在惡意抹黑，會有人信嗎？”
“不會。就像公關總監說的，我們只會被扣上‘洗地’的帽子，越描越黑。因為對方這次打的，是‘中藥’這個品類的原罪——作用機理不明，缺乏科學驗證。”
“這是一個死結。只要我們還在中醫這個體系里打轉，用陰陽五行、君臣佐使去解釋我們的藥方，那在普通大眾眼里，我們就是‘玄學’，就是‘不科學’。面對西醫那套看似嚴謹的‘科學’話語體系，我們天生就矮人一頭。”
陳飛的話，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絲幻想。
是啊，這才是問題的根源。他們可以贏得一場官司，可以贏得一次商業競爭，但他們贏不了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觀念。
“所以，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跳出這個怪圈。”陳飛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用他們信奉的規則，去證明給他們看！”
“我說的循證醫學研究，不是讓你們現在就去啟動一個耗時幾年的完整臨床試驗。我們沒那個時間。”
“我說的是，打一場針對性的、短平快的反擊戰！”
陳飛拿起白板筆，在“中藥研究”幾個字下面，畫出了幾個重點。
“第一，藥理毒理研究！這是他們攻擊我們的核心！我們立刻聯系國內最頂尖的、有官方資質的藥物研究所，用最高規格的標準，對‘飛燕安神飲’進行全面的急毒、長毒和肝腎功能毒性試驗！”
“他們不是造謠說我們的小白鼠實驗有問題嗎？好！我們就把劑量加大二十倍、五十倍！連續喂上三個月！全程請公證處和媒體進行監督，把所有原始數據，不經任何修飾地公之于眾！我要讓所有人親眼看看，我們的藥，到底有沒有毒！”
這一招，夠狠！也夠自信！
方晴和公關總監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這確實是一個辦法，雖然同樣耗時耗錢，但比起完整的臨床試驗，周期要短得多，而且直指要害。只要能證明產品的絕對安全性，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打消消費者的顧慮。
“第二，成分分析與作用機制初探！”陳飛繼續說道，“他們說我們成分復雜，作用機理不明。那我們就把它搞明白！”
“我們去找國內最頂尖的植物化學家和藥理學家合作，利用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技術，把‘飛燕安神飲’里的所有化學成分，盡可能地全部分離和鑒定出來！”
“同時，啟動細胞實驗和動物模型實驗，初步探索這些活性成分，是通過哪些信號通路，作用于哪些靶點，來發揮安神助眠作用的。我們不需要把機理完全搞清楚，但我們必須拿出看得見、摸得著的現代藥理學證據，告訴大家，中醫不是玄學，它同樣有自己的物質基礎和科學邏輯！”
這個想法，更是讓方晴感到震驚。這已經超出了公關反擊的范疇，這是真正要做基礎科研了！這小子，是真的想把中醫現代化這條路走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真實世界研究！”陳飛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里的光芒也越來越盛。
“我們沒有時間去做雙盲對照試驗，但我們有比那更有力的武器——我們有海量的真實用戶！”
“從現在開始，公關部和客服部聯合行動，立刻啟動‘飛燕安神飲用戶療效與安全性萬人追蹤調查’項目！我們通過APP、電話回訪等各種形式，聯系過去幾個月里所有購買過我們產品的用戶。用標準化的醫學量表，收集他們用藥前后的睡眠改善情況、副作用發生率等真實數據！”
“我們不篩選，不作假！一萬個用戶，就收集一萬份數據！是好是壞，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同時，我們邀請第三方數據統計公司和權威醫學專家，對這些數據進行獨立分析，并公開發布研究報告！”
“他們用幾個編造的‘真實案例’來抹黑我們，我們就用一萬個真實的、有據可查的用戶數據來打他們的臉！我要讓所有人看到，在真實世界里，我們的產品，到底有沒有效，安不安全！”
陳飛的這“三板斧”劈下來，整個辦公室里的人，全都聽得目瞪口呆。
狠！太狠了！
釜底抽薪，以正破邪！
對方不是用“科學”當幌子，搞陰謀詭計嗎？陳飛直接掀桌子，告訴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科學！
不跟你玩虛的，不打口水仗，就是砸錢，砸資源，用最硬核、最無可辯駁的證據，把你的臉打腫！
這種陽謀，比任何公關技巧和聲明都管用。因為它直擊人心，它展示的是一種絕對的自信和坦蕩。
“好！”楚燕萍猛地一拍桌子，原本凝重的臉上，此刻也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她看著陳飛，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愛慕與驕傲。
這才是她的男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總能在最危急的關頭，找到那條唯一的生路！
“就按陳飛說的辦！”楚燕萍立刻恢復了商業女強人的果決，“方晴，你馬上聯系國內最好的藥物研究所和律所，錢不是問題，我要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啟動毒理學實驗和公證程序！”
“公關總監，你的部門立刻轉向，給我把那個‘萬人追蹤調查’的方案做出來！調動公司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第一批回訪數據！”
“還有，”楚燕萍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通知財務部，準備好充足的現金流。另外，告訴馮天成那邊，我們的合作，要加一個附加條款。我們不僅要他的錢，還要借用他在京城的關系網。這次，我要讓背后搞鬼的人，付出代價！”
整個團隊的士氣，瞬間被點燃了。剛才的頹喪和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戰意。
然而，就在飛燕中心這邊緊鑼密鼓地準備反擊時，他們沒有想到，對手的攻擊，比他們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毒辣。
當天下午，一個爆炸性的新聞，突然從京城傳出。
國家西醫協會正式向國家藥監總局提交了一份“關于部分中成藥存在嚴重肝腎毒性風險的緊急報告”，并同時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在發布會上，西醫協會會長馬林，對著全國數十家主流媒體的鏡頭，義正言辭地表示，根據他們“專項課題組”近期收集到的大量臨床病例顯示，多種市面上常見的中成藥，包括一些宣稱“純天然”的保健品，都存在明確的肝腎毒性。
他還“不經意”地透露，協會已經掌握了某款近期在網絡上爆火的“安神類”產品，在動物實驗中表現出“明確的肝臟毒性趨勢”的初步證據。
雖然他沒有點名是“飛燕安神飲”，但結合當下的輿論環境，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一石激起千層浪！
如果說之前的網絡輿論還只是民間的聲音，那么現在，國家級的西醫協會，這個代表著國內西醫最高權威的機構，親自下場了！
這性質，完全變了。
這相當于官方權威機構，給“飛燕安神飲”的“毒性”問題，做了一次初步的“背書”。
消息一出，飛燕中心的退貨電話瞬間被打爆，股價應聲大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經銷商，也徹底斷了合作的念想。
更致命的是，馮天成的秘書，也打來了電話。
電話里，秘書的語氣非常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確：馮總對目前飛燕中心面臨的輿論危機和潛在的政策風險，表示“嚴重關切”。原定于本周舉行的簽約儀式，需要“暫時推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