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點頭，鄭志偉柔聲道，“說說看，做什么？”
鄭志遠喝得臉有些紅，酒氣上頭，話也多了起來。他拍著鄭恣的肩，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我阿麥，厲害著呢！從國外回來，自己搞了第一桶金，搞應用程序，搞海參養殖，雖然……雖然中間出了點事，但那不是她的問題！是遇人不淑！”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
“阿兄你不知道，這孩子回來這一年，經歷了多少。我破產，她媽天天哭，她一個人扛著。中間好多事……她都扛過來了。”
鄭恣按住鄭志遠的手，“阿爸，你喝多了。”
“我沒多！”鄭志遠甩開她的手，繼續對鄭志偉說，“你聽聽她接下來的計劃，你聽聽！我阿麥，有想法！”
鄭恣看著鄭志遠，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她很少見到父親這樣，這樣驕傲地提起她。
“說說看。”鄭志偉放下酒杯，眼神溫和，“大伯在美國幾十年，也見過不少創業的年輕人。你講講，我聽聽。”
鄭恣沉默了幾秒，把兩個項目簡單說了一遍。火龍果那邊，她和翁文濤談的是只做銷售不參與養殖，抽成拿錢。寺廟那邊，她準備出五十萬入股翁銘楷的項目，分攤風險。
鄭志偉聽完，眼睛里有了光。
“寺廟這個，有意思。”他頓了頓，“我也想投。”
鄭恣愣住了。
“我出五十萬。”鄭志偉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今晚的鹵面很好吃，“就當給你們出一份力。不用分紅，不用還。”
鄭志遠眼眶又紅了。
鄭恣看著大伯，不知道說什么。
鄭志偉拍拍她的肩，“好好干。莆田人，不怕失敗。我在美國幾十年，見過太多起起落落。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傾家蕩產。最后能站住的，都是那些跌倒了還能爬起來的人。”
他轉頭看向鄭志遠，聲音低了些，“阿弟，你這個病，美國有進口藥。我回去就給你買，看看能不能寄回來，不然找人帶回來也行。別怕，有阿兄在。”
鄭志遠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用力點頭。
鄭恣坐在八仙桌旁，看著這一屋子的親人。大伯皮膚黝黑，有些發福，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姑媽鄭素娟頭發已經摻白，說話輕聲細語，但看阿弟的眼神全是心疼。大媽一開始在這里格格不入，但幾個小時后已經在試圖融入，表哥一直笑嘻嘻地給每個人倒茶。
熱熱鬧鬧，擠滿了老宅。
巷子里還有鞭炮聲，遠遠近近，此起彼伏。硝煙味混著食物的香氣，在冷冽的空氣里飄散。
鄭恣深吸一口氣。她忽然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
就像這白額春聯一樣，莆田人無論走多遠，根永遠在這里。
正月初一，街上冷清得不像過年。
鄭恣帶著表哥出門想逛逛，結果店鋪關了大半，路上行人寥寥。表哥納悶，“國內過年不是最熱鬧嗎？怎么沒人？”
鄭恣這才想起解釋，“莆田不一樣。初一到初三都不走親訪友，要緬懷先人。”
“緬懷先人？”
“嗯。”鄭恣指著路邊的春聯，“你看那些春聯，都有一道白邊。就是為了紀念幾百年前抗倭犧牲的祖先。那場仗打完，很多人家里都沒來得及過年。后來就把正月初四定為‘做大歲’，彌補當年的遺憾。”
表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掏出手機開始查資料。
鄭恣帶表哥在附近看了看建筑就回老宅了，到了初三，年味才真正濃起來。
鄭素梅一大早就在廚房忙活。灶臺上架著大鍋，鹵面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她邊攪動鍋里的面，邊補充道，“我們這里初二也不能串門，要祭奠先人。說以前那場仗，死了太多人。”
鄭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鄭素梅平時話多，愛哭，愛念叨弟弟。但此刻她系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絮絮叨叨說著這些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忽然有了另一種樣子。
個傳承者，一個守護者。
表哥好奇道，“那‘做大歲’有什么講究？”
“講究多了！”鄭素梅來了精神，“全市的酒店、企業，都會給游客和留在莆田過年的員工免費發鹵面、南日鮑。這叫‘共享年味’。”
表哥感嘆道國內的人情味，鄭恣的手機震著。
團隊群彈出消息——
侯千：天吶！我剛刷到新聞！說莆田今天酒店企業給游客免費發鹵面和南日鮑？這么好嗎？我不早說！我早知道不走了！
于壹鳴：什么？免費鹵面？！我也后悔了！延吉的冷面突然不香了！
李鳳儀：+1我在老家正啃饅頭吃蘿卜呢，你們別刺激我。
肖陽默默發了一張照片——碗熱氣騰騰的鹵面，配文：正在吃。
侯千：肖陽你！拉黑！
于壹鳴：肖陽哥你變了！你不是沉默寡言嗎？怎么學會凡爾賽了？
李鳳儀：建議開除（狗頭）
鄭恣看著屏幕，笑得肩膀抖。
她打字：那你們早點回來，補給你們。
群里瞬間刷屏：
侯千：老板萬歲！我初七就回！
于壹鳴：我也是！
李鳳儀：+1饅頭不吃了！
肖陽：……（點了個贊）
鄭恣收起手機，看著廚房里忙碌的母親，聽著群里嘰嘰喳喳的吵鬧，忽然覺得，這就是年味。
不是那些繁復的儀式，不是那些講究的規矩。
是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陪你吃飯，有人在群里和你斗嘴。
老宅里鄭志偉和鄭素娟都舍不得走。
鄭志偉說難得回來，要多待幾天。大媽也第一次發現莆田這么好玩，剛學會的麻將在桌上贏了好幾把，正上頭呢。鄭素娟也是享受久違的親情，說要陪阿弟多住幾天。
于是老宅天天麻將聲不斷。鄭素梅和大媽一桌，鄭志遠和姑媽一桌，從天亮搓到天黑。
表哥坐不住。
“表妹，帶我出去玩！”他拉著鄭恣往外跑，“我搜攻略了，綬溪公園今晚有打鐵花！還有爬刀梯！還有游燈！還有——”
“行了行了，去去去。”鄭恣被他拽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