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歌背靠著一堵半塌的土墻,將自己完全沒入墻根最深沉的陰影里。
粗糙冰冷的土磚硌著他的脊背,帶來一絲刺痛,反而讓他繃緊的神經更加銳利。
他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呼吸壓得極低,極緩,每一次吸氣都只汲取維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空氣。
他那雙眼睛,在黑暗里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一瞬不瞬地釘死在村口那條唯一還算完整的土路上。
來了。
沒有馬蹄聲,只有雜亂拖沓的腳步聲,靴底碾過碎石和瓦礫,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打破了死寂。
粗魯的哄笑,肆無忌憚的謾罵夾雜著濃重的口音,遠遠飄來。
昏黃搖曳的火光先于人影出現在土路盡頭,那是一支舉著的火把。
李長歌的手指無聲地滑向擱在腿邊的長槍。
冰冷的金屬槍身觸感粗糙而熟悉,像他身體延伸出的一部分。
他微微側頭,右眼貼上冰冷的準星缺口,視線穿過前方的斷墻豁口,牢牢鎖定了那團移動的光源。
人影在火光中顯露輪廓。
一共十二個,穿著褪色發污,打著各色補丁的軍裝,頭上大多裹著油膩發亮,辨不出原本顏色的頭巾。
領頭的那個敞著懷,腰里別著一把盒子炮,正揮舞著火把,唾沫橫飛地催促后面的人快點跟上。
火光跳躍著,照亮他們臉上橫流的汗水和疲憊中帶著兇戾的神情。
他們走得松松垮垮,毫無戒備,槍有的扛在肩上,有的隨意地斜挎著,如同剛剛洗劫完某個倒霉的莊子,正心滿意足地踏向下一處獵物。
李長歌的呼吸徹底停頓了。
準星穩穩套住了那個揮舞火把的領頭軍官——他敞開的衣襟下,一塊油膩的護心鏡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槍托頂在肩窩堅硬如鐵,傳遞著一種堅實的后座預兆。
扳機護圈里,食指的指腹穩穩地壓了下去,力道均勻而堅決。
“砰——!”
一聲炸雷撕碎了荒村的死寂!槍口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即逝,強烈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李長歌瞬間繃緊如刀削般的側臉輪廓,隨即又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漢陽造步槍特有的沉重悶響在斷壁殘垣間瘋狂震蕩,回響,如同無形的巨拳四面錘擊。
槍聲未落,只見那揮舞火把的領頭軍官身體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胸膛。
他臉上的兇悍和醉意瞬間凝固,碎裂,被驚駭和劇痛徹底取代。
他踉蹌著倒退,手中的火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斜的火線,“啪”地砸落在旁邊一個瘦高士兵的腳下。
那瘦高兵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滾落的火把,就在這一剎那,他瘦削的身體也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狠狠撞上,整個人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與他們的頭領同步向后栽倒。
污濁的頭巾在月光下飄起又落下,蓋住了他大睜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撲通!”
“撲通!”
兩具沉重的軀體幾乎同時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片渾濁的塵土。
滾落的火把在地上彈跳了幾下,頑強地繼續燃燒著,跳躍的火苗映照著兩張驚愕凝固的臉和迅速在身下蔓延開來的深色污跡——那是生命的液體在月光下無聲地流淌。
“長官——!”“有埋伏!!”
死一般的寂靜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驚恐萬狀的嘶嚎取代。
剩余的兵痞像被開水燙到的螞蟻,瞬間炸開了鍋。
他們本能地或臥倒,或撲向最近的斷墻,半塌的屋角,動作狼狽而慌亂。
剛才還松松垮垮的隊伍,此刻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本能。
槍栓被慌亂地拉動,發出刺耳的“咔啦”聲,子彈盲目地射向黑暗,槍口的火舌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地閃爍。
子彈尖嘯著鉆進土墻,擊碎本就搖搖欲墜的窗欞,木屑和塵土簌簌落下,如同下起一場骯臟的雨。
“在那邊!豁口后面!”有人指著李長歌剛才開槍的方向,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幾支槍立刻調轉方向,子彈像冰雹般砸向他藏身的斷墻,土塊和碎磚被紛紛崩飛,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磺味和塵土氣息。
李長歌早已不在原地。
槍響的同時,他就像一只貼著地面疾掠的夜梟,弓著腰,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濃重的地方,朝著預定的第二個狙擊點——一棟相對獨立,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后方——無聲而迅疾地移動。
那茅屋孤零零地立在村道一側,屋頂大半坍塌,黑黢黢的,如同一個巨大的墳包。
李長歌閃身藏到屋后殘破的土墻下,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夯土,胸膛微微起伏,迅速更換了彈夾。
金屬彈夾退出和裝入的輕微“咔噠”聲,在這混亂的戰場背景音中微弱得幾乎不可聞。
他側耳傾聽著。混亂的射擊聲和叫罵聲中,開始夾雜著粗暴的呼喝和分工。
“媽的!別亂!一隊左!二隊右!包抄過去!給老子揪出那個雜種!!”一個破鑼嗓子咆哮著,帶著被冒犯的狂怒,“他跑不了!肯定還在那片墻后面!”
腳步聲立刻分成兩股,沉重而急促。
一股朝著李長歌最初開槍的斷墻豁口方向摸去,大約有五六人,槍口警惕地指向黑暗,腳步謹慎卻掩不住慌亂。
另一股稍小,約莫三四人,則朝著李長歌此刻藏身的茅屋側翼包抄過來,試圖從另一個方向形成夾擊。
李長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
他微微探出小半個頭,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茅屋前空地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個廢棄的破瓦罐歪倒著,里面是他預先澆注的,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煤油。
一根搓得粗糙的布捻子,一端浸在油里,另一端靜靜地延伸到墻根下。
時機到了。
他猛地舉起盒子炮(毛瑟C96),對著那浸透煤油的布捻子末端,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再次響起,短促而清脆。
子彈精準地擦過布捻子末端,灼熱的氣浪瞬間引燃了浸透煤油的布頭。
一點小小的,橘紅色的火苗“噗”地一聲爆開,隨即貪婪地沿著布捻子向上,向瓦罐內部瘋狂舔舐而去!
“呼——!”
火焰如同被壓抑已久的兇獸,剎那間獲得了生命!巨大的火舌猛地從破瓦罐里沖天而起,帶著刺鼻的濃煙和灼人的熱浪,瞬間就撲上了茅屋干燥得如同火絨般的墻壁和屋頂!
“轟隆隆!”
干燥的茅草和腐朽的木梁簡直就是最好的燃料。
火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升騰!烈焰在夜風的助力下發出駭人的咆哮,扭曲著,跳躍著,將整座茅屋徹底吞噬!巨大的火舌貪婪地卷向夜空,把周圍的一切都映照得一片血紅,連冰冷的月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地獄之火逼退了。
灼熱的氣流裹挾著濃煙和無數燃燒的草屑,火星,像一場小型的火焰風暴,朝著那兩股試圖包抄的士兵猛撲過去!
“火!起火了!快退!!”包抄過來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墻和撲面而來的熱浪逼得連連后退,驚恐地尖叫著,完全被打亂了陣腳。
他們本能地用手臂遮擋著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流和令人窒息的濃煙,腳步凌亂地向后退縮,試圖避開這堵死亡之墻。
幾乎就在茅屋烈焰沖天而起的同時,李長歌的身影已經從茅屋后閃出。
他像一道貼地疾走的黑色閃電,利用那沖天火光造成的巨大混亂和強光干擾,迅疾無比地穿過一小片開闊地,撲進了另一條狹窄的巷道深處。
灼熱的空氣和刺鼻的煙味鞭子般抽打著他的后背。
他剛剛在一個堆滿廢棄農具的角落伏下,劇烈的喘息還未平復,耳朵便捕捉到了巷口傳來的,更加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那是繞向茅屋側翼被火逼退后,重新組織,試圖從這條巷道進行壓制的敵人!人數不多,但來勢洶洶。
李長歌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鋒,掃過自己腳下。
這里,正是他精心布置的第二處殺場。
巷口內側的陰影里,毫不起眼地放著兩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粗陶酒壇子。
壇口用厚油紙和泥巴密封,只留出兩根捻得極細,浸透了火油的棉線捻子,隱秘地延伸到李長歌腳邊。
腳步聲越來越近,皮靴踩踏碎石的聲音清晰可聞,粗重的呼吸和壓低的催促聲就在幾丈之外。
李長歌屏住呼吸,將盒子炮插回腰間。
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小包,右手則飛快地摸出火柴盒。
指尖劃過粗糙的磷面,“嗤啦”一聲輕響,一朵小小的橘黃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將火苗湊近那兩根浸油的棉線捻子!
“刺啦……”
棉線捻子被點燃,兩點微弱的火星立刻以極快的速度沿著細線向那兩個沉默的陶壇竄去!
李長歌猛地向后縮身,將自己更深地藏進廢棄農具堆的陰影里,同時捂住了耳朵,張開了嘴——這是應對巨大爆炸沖擊的本能保護。
就在那急促的腳步聲即將沖入巷口的一剎那!
“轟——!!!”
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幾乎同時爆發!比之前的步槍聲更加狂暴,更加震耳欲聾!聲音在狹窄的巷道里被束縛,激蕩,疊加,形成恐怖的音爆,仿佛整個大地都在腳下震顫!
兩個粗陶酒壇瞬間化為了最致命的武器!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猛地膨脹開來,吞噬了巷口狹窄的空間。
無數淬煉過的鋒利碎鐵片,生銹的鐵釘,尖銳的碎石,如同被惡魔揮灑出的死亡之雨,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狂飆激射!
“啊——!我的腿!!”“眼睛!我的眼睛!!”“救命啊——!”
凄厲到非人的慘嚎聲瞬間壓過了爆炸的余音!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士兵首當其沖,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撕扯,揉碎!火光清晰地映照出他們被撕裂的肢體,噴濺的鮮血和瞬間破碎的軀體。
一人半邊身子被削去,血肉模糊地撲倒在地;另一人雙腿自膝蓋以下被炸得粉碎,慘叫著翻滾;第三人則被密集的破片打成了篩子,直挺挺地栽倒。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硝煙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巷道,仿佛地獄的硫磺池被打開了蓋子。
李長歌在爆炸激起的狂暴氣浪和漫天飛濺的泥土,碎屑中,如同一塊礁石般伏低不動。
直到那致命的金屬風暴稍稍平息,他才猛地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對近距離殺戮的遲疑,只有冰水般的冷靜與獵殺到底的決心。
他沒有一絲停頓,如同掙脫束縛的獵豹,從掩蔽物后閃電般竄出!身影在彌漫的硝煙和殘存的火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軌跡,直撲向巷口那片剛剛被死亡洗禮過的修羅場!
盒子炮早已重新握在手中,冰冷的槍柄傳遞著力量。
他沖入硝煙彌漫的巷口,腳下踏過黏膩濕滑的血泊和仍在抽搐的殘肢斷臂,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
濃煙深處,人影晃動!爆炸的沖擊波和飛濺的彈片雖然造成了可怕的殺傷,但并未將所有人清除。
一個滿臉是血和黑灰的士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他的一條胳膊軟軟垂下,顯然受了重傷,但另一只手卻瘋狂地摸索著掉落在血泊中的步槍,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垂死的瘋狂。
“狗日的!老子跟你拼了!”他嘶啞地嚎叫著,試圖抬起槍口。
李長歌的動作更快!在對方的手指即將扣上扳機的瞬間,他手中的盒子炮已然穩定地指向目標。
沒有一絲猶豫,食指果斷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狹窄的巷道里再次炸響,格外刺耳。
子彈精準地從那士兵瘋狂圓睜的右眼貫入,強大的沖擊力帶著他的頭顱猛地向后一仰,后腦勺爆開一團刺目的紅白混合物,身體重重地砸回地面。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李長歌敏銳地捕捉到左側濃煙中傳來一聲細微的金屬撞擊聲——那是槍栓被拉動的聲音!他身體如同被強韌的彈簧驅動,猛地向右側撲倒,在地上敏捷地翻滾!
“噠噠噠噠——!”
一串灼熱的子彈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和翻滾的身體呼嘯而過,狠狠鑿進他剛才站立位置的土墻和地面,泥土飛濺!那是一把花機關槍的掃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