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是?”
“誰讓你們進來的?”
“警衛呢?都他媽干什么吃的!”
達文·史派西一肚子的火氣在瞥見迎面走近的紫袍主教和中年男爵時陡然爆發。
本就病態凹陷的面頰,因為憤怒愈顯崎嶇猙獰。
至于一身騎士裝扮的“小跟班”李維,則被達文直接無視。
背對李維一行的年輕人此時也聽到了動靜,轉過身來,胸口的“三叉戟”金絲繡徽在秋日下閃閃發光,登時讓里希看晃了眼。
正是勞勃·圖雷斯特。
見了多諾萬·凱萊布,圖雷斯特的少君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李維易容后的臉,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微笑:
“多諾萬男爵,幸會!這些會計人員,還要多虧了男爵您居中協調,圖雷斯特家族銘記閣下的幫助。”
勞勃說著率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多諾萬眼神一閃——院子里正在清點賬目的老賬房們都是各家商會的寶貝疙瘩,哪里是他的面子能調度的,完全是李維的手筆——卻也明白勞勃的意思,跟著伸出自己的右手,謙虛道:
“勞勃少君您過譽了,為王國清除蛀蟲是每個貴族的義務……我義不容辭。”
“羅慕路斯的大家感謝您的慧眼識斷、及時揪出了市政廳里的害群之馬……”
只是不等多諾萬把話說完,達文·史派西便徑直打斷道:
“是你的人干掉了拉瑪的黑手套?你知道拉瑪那雜種的下落?”
達文·史派西本就是魚肉鄉里、橫行霸道慣了的紈绔,此刻又飽受成癮藥物煎熬,更是顧不上許多禮節。
此刻他凸出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多諾萬,眼神中的瘋狂讓還算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多諾萬心中駭然,一時語塞。
不過達文這一串連珠炮似的發問,恰恰也道出了里希心中困惑。
副院長先生也不再糾結自己被當作空氣忽略,小眼神一會兒瞅瞅多諾萬,一會兒又瞅瞅“利威爾”,心中揣摩、史派西家的嫡系看著貌似和伍德家族不熟啊?
埃里克與約書亞的交情在更高層的貴族圈算不上什么隱秘,若是拉瑪在此,大概不會有此歪打正著的疑慮。
可惜正副院長之間形同仇寇,拉瑪自然不會將他從“頂流貴族圈”得到的小道消息好心告知里希。
勞勃將里希的微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明白達文·史派西爛泥扶不上墻的表現讓這位同樣身著紫袍的主教起了疑心,念頭一轉,冷聲呵斥道:
“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但請注意你的儀態!達文!”
論背景,論家族地位,論實力心機……達文哪哪都不配跟勞勃掰手腕,何況眼下還有求于人。
故而雖然心中不悅,達文還是冷哼一聲,移開了視線,不再作咄咄逼人狀。
“這位是伍德家族的代表,利威爾先生。”
“也是我特意為此事請來的幫手。”
勞勃加重了語氣,微瞇起的眼眸盯著達文,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達文·史派西原本緊繃著的面皮抽搐了一瞬,目光回轉,落在李維的臉上,閃爍了半天,竟是努力扯起嘴角,幅度極小地點點頭,算是“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達文不是不知曉兄長凱文的謀劃,但如此境遇下,他同樣清晰地意識到,有能耐治愈他的人,不多。
這不多的人中,最有把握的,大概率還得是“四葉草烏鴉”!
特別是考慮到圖雷斯特家族和伍德家族的友誼。
“是我心急了,”念及此,達文·史派西的態度又軟和了三分,向勞勃歉意道,“多謝勞勃男爵體諒。”
李維將史派西家的次子的表現盡收眼底,心里對此人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但落在里希的眼里,達文·史派西的作風就很“大貴族子弟”了!
更重要的是,如此橫眉豎眼的達文·史派西,還要對自己身后的利威爾先生稍作討好之意……里希意識到自己抱上真大腿了!
同時里希必須要糾正自己先前的判斷——這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而是拉瑪主教死定了的清算!
而勞勃也終于將眼角的余光分潤了一點給眉眼雀躍的里希,向多諾萬示意道:
“這位主教先生是?”
多諾萬見狀嘴角也多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
“請允許我向勞勃男爵以及達文爵士介紹,這位是羅慕路斯教區次席,兼圣加爾修道院副院長——里希閣下。”
“里希主教深知拉瑪首席在羅慕路斯為惡多年、徹底背棄了自己的信仰,只是苦于種種原因、難以向教廷呈報。”
說罷,多諾萬讓開身位,向里希投去了“鼓勵”的眼神。
里希心中感激又忐忑,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表現將決定自己的命運,深吸一口氣,微微欠身,再抬眸看向勞勃的眼神沉穩而堅定:
“拉瑪利用圣職之便,將教區的捐款挪作私用,甚至暗中與黑市勾連、參與德瑞姆天鵝絨的走私……我身為教區次席,本應挺身而出,卻因他手握修道院的武裝,遲遲不敢輕舉妄動。”
“此外,我還有確鑿的證據表明,拉瑪將修道院供奉的圣物——黃金圣杯——倒賣了出去,眼下供奉在教堂圣柜里的,是贗品!”
“凡此種種,不過是拉瑪所犯下的罪行的萬一。”
說到此處,里希頓了頓,目光又掃過“利威爾”與多諾萬,嗓音愈發清晰:
“今日,我以羅慕路斯教區次席的身份鄭重聲明,拉瑪主教的所作所為,已徹底背棄了教義,也背棄了羅慕路斯教區的信仰。我愿與圖雷斯特家族、伍德家族以及各位貴族一同,將他繩之以法,還羅慕路斯一個清朗的教區。”
里希的身后,李維與勞勃交換了眼神,眸底浮現一點淺淡的笑意——且不論接下來幾天里希能實際掌控多少藥田的份額,單是遭此動亂,李維就不信教會內部還能形成統一意見與梅迪克家族的代表對接。
達文·史派西的注意力卻是在另一件事上。
在聽到“黃金圣杯”時,史派西家族的二少爺眼皮忍不住突突直跳——若是他沒記錯的話,在伊麗莎白·巴托里夫人剛剛過去不久的四十歲生日宴上,他好像在夫人的收藏室里見過差不多造型的東西。
達文猛然意識到,事情已經超脫了自己的掌控!
可惜李維聽不見他的心聲,否則必然要腹誹一句、羅慕路斯什么時候在你的掌控中了?
“鐺~鐺~鐺~”
報點的鐘聲自教堂的塔樓響起,也喚回了達文·史派西的思緒。
他回過神,勉強沖勞勃擠出笑臉,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勞勃男爵,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須要向家主大人反映……或許您也該向西弗勒斯伯爵以及里奧伯爵上報?”
這話說得挺沒水平的,不過勞勃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什么有見地的話,頷首應下:
“確實如此。不過此事牽涉甚多,還望達文先生收緊口風、只將此事告知您的兄長……算了,不如我派人與您一同渡河,告知并邀請您的兄長共議此事,如何?”
羅慕路斯本地已經撬開了縫隙,接下來,就該輪到加西弗·梅迪克上躥下跳攢集到一起的所謂“上層貴族”了。
胡蘿卜(精金礦脈)已經準備好了,大棒的威懾自然也該跟上!
達文本想拒絕——他當然希望先征求兄長的意見再表態——可眼下的局勢以及勞勃看似和藹實則不容拒絕的態度,乃至于……
達文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利威爾”,咬牙應下:
“就、就依勞勃男爵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