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風緩浪平,水霧氤氳。安鄉水寨,岳家軍戰船如林,旌旗獵獵,鋼甲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刀槍如棘,肅殺之氣彌漫。
遠方,一艘通體漆黑的寬體樓船破開平靜的水面,沉穩駛來。船首高懸明國日月軍旗,兩側輔旗赫然是「近衛團」與「洞庭軍團」。甲板上,火銃兵與水兵陣列嚴整,神色冷峻,整艘船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壓,卻無半分炫耀之意。
中軍主艦上,牛皋、張憲等將領如臨大敵,手按刀柄。岳飛一身戎裝,負手立于船頭,目光如鷹隼,死死鎖定那艘越來越近、輪廓漸漸與記憶重疊的樓船。
船靠營岸,踏板放下。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拾級而上,青衣紅裳,未著寸甲,未攜兵刃,步履從容,氣度如山岳般沉凝。正是方夢華。
岳飛迎上前,面容冷硬如鐵,只以最標準的軍禮抱拳:「洞庭之會,既已至,夢華,請。」
「岳師兄,叨擾了。」
兩人登上岳飛的主艦,步入特意清空的偏艙。案幾已設,酒未斟,劍未卸。兩人相對而坐,一如十年前在周侗師父帳下演兵推演時的姿態,卻再無那時的親密無間。
岳飛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斬釘截鐵:「岳某身為宋臣,今日所談,只論國事,不論私情!無論舊日情分,抑或妳艦炮環伺,岳某忠義之心,天地可鑒!勸降之語,恐難入耳!」
話音未落,方夢華卻輕輕抬手打斷,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知,亦懂,更敬重岳師兄的忠義。」
她目光澄澈,直視岳飛:「而我此來,不為逼降,只為闡明一個你或許已察覺,卻不愿深想的事實——蜀宋與大明,早已不在同一個時代。」
「自金陵立國,我大明未嘗一敗。非是士卒勇武勝于貴軍,而是我們身后,已鑄就一個完整的工業巨獸——科研院所、人才搖籃、鋼鐵洪流!」
她手腕一翻,一卷精繪的地圖在案上鋪開,是縱橫交錯的鐵道網與星羅棋布的鋼鐵廠標識。
「鋼鐵年產量,超蜀宋百倍!你們還在為鐵劍銅炮斤斤計較時,我們的鋼鐵已如流水般鋪成鐵軌、鑄就戰艦、驅動蒸汽巨獸!當初讓云兒帶回十年前的舟山高爐與火銃技術,就是想讓你看清——差距,已非人力可填!」
她的語氣沒有傲慢,也無悲憫,冷靜得像在陳述一道無解的算題。
「我這次不是來滅蜀。而是來告訴你,這場尚未開始的戰爭,從根基上,你們已無勝算。」
岳飛面沉如水,牙關緊咬,不發一言。
方夢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但你是岳飛。我不能將你視作尋常敵酋。你的‘精忠報國’,曾是我少年時仰望的星辰。你若兵敗,我不忍見;你若殉國,我心難安。」
她抬手示意。艙外侍從抬入一口沉重的木箱,當眾打開!
箱內,銀光璀璨!整整一套精鋼鍛造的明光鎧,甲片細密如鱗,在燈下流轉著冷冽寒芒!
「此乃八千套精鋼明光鎧之樣品,水力鍛錘千錘百煉,重可御箭,輕便如常服!贈你武裝背嵬軍!非為勸降,只為敬你——血肉之軀敢擋鋼鐵洪流的勇氣!」
岳飛瞳孔驟縮,目光死死鎖住那箱中銀甲,呼吸微窒,沉默如淵。
方夢華繼續道:「鄂州降卒及家眷,已盡數安置江北‘漢口鎮’,與蘄黃兵團互市。他們衣食無憂,安居樂業,仍為宋軍。我不殺降,不辱士,此戰,非為滅國絕種。」
「即日起,以大江、洞庭、澧水為界,停戰!你既如關公鎮守荊北,我絕不如孫吳鼠輩一般背刺!你若揮師北伐金賊,我明軍后背,永不對你暗箭相向!」
她目光深邃,直透岳飛心底:「師兄,你志在收復河山,重整宋室。那便去!去完成你的夢!大明在你身后,非是利刃,而是屏障!你的夢,不該碎在我的手上。」
岳飛喉結滾動,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那……妳的夢呢?」
方夢華望向艙外浩瀚洞庭,月華初上,水波如銀:「我的夢,是這片土地再無靖康之辱!無論它冠以何名,只要百姓安泰,兵不害農,商路通達,便值得!」
艙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湖水輕拍船舷,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這一刻,是舊夢與新世的并坐,是兩種天命最冷靜也最殘酷的相認。
沉默被岳飛低沉的聲音打破,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探尋:「師妹……妳當真甘心如此?當年那句話……竟還作數?」
「哪句?」方夢華微微偏頭,眸光流轉,似早有所料。
岳飛一字一頓,重若千鈞:「四年前北固山上宗公靈前妳說,若我岳飛能北定中原,還都開封,迎回二圣,妳便領明國退回海上,永不言‘正朔’二字!此言……當真?!」
方夢華不語,只是頷首,眼神清澈如洞庭秋水。但是她當然知道,不讓他岳飛失望的,那就不是蜀宋那個完顏宗構了。
「作數。」二字落地,清晰無比。
「可妳如今……」岳飛眉頭緊鎖,眼中翻涌著復雜情緒,「兵鋒所指,疆域萬里,民心歸附,火器無雙!早已非昔日舟山一隅和外島若干!為何還要拘泥此諾?還要退回海上?!」
「退與不退,不在我愿,」方夢華語氣陡然轉厲,如冰錐刺骨,「而在你能否證得這天命!你若真能掃蕩北虜,光復舊都,重振宋室,那天命自當歸你趙宋!我方夢華,心服口服!」
她話鋒一轉,寒意森然:「但若你不能!若你只困守蜀中一隅,空喊忠義,坐視偽齊劉豫在中原屠戮百姓,掘我宋陵,辱我先帝尸骨!那你告訴我,我大明百姓,憑什么要尊完顏宗構這縮頭烏龜為‘正朔’?!」
岳飛如遭雷擊,臉色劇變:「掘……掘陵?!辱尸?!」
方夢華聲音冰冷,字字如刀,刺向岳飛最深的痛點:「一月前,偽齊于淮河上游蓄水五旬,驟然放閘,水淹我淮南四州!溺斃百姓數萬,良田盡毀,屋舍成墟!彼等竟敢稱‘天災’!我暗探已查實,開閘者,偽齊綠鍪軍!」
「更早些,劉豫老賊更命爪牙,刨開鞏義宋陵!哲宗先帝……頭骨被鑿為酒器!」
「畜生!!!」岳飛霍然起身,甲葉鏗然作響!雙目赤紅如血,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之上,木屑紛飛!滔天怒火與刻骨恥辱瞬間吞噬了他!
「欺吾宋者,死!辱我列祖,亡!!!」低吼如受傷的雄獅,在艙內震蕩!
方夢華并未勸阻,反而緩緩站起,目光如炬,直視岳飛燃燒的雙眼:「鵬舉,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你若決意北伐,明軍絕不阻你!你若誓滅偽齊,我可命蘄黃軍團自淮南西路出師策應!我師行側翼,只為助拳,不為爭地!你大可背水一戰,無需憂我背后冷箭!」
岳飛胸膛劇烈起伏,周身氣勢陡然攀升!不再是困守一隅的悲情統帥,而是被國仇家恨徹底點燃的復仇戰神!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聲震船艙,「朝廷若再命我北征,岳某萬死不辭!此仇不雪,誓不為人!」
方夢華微微頷首,聲音輕緩,卻帶著穿透時空的力量:「去吧,岳師兄。你背后,非止殘船舊卒,還有這……尚未絕望的乾坤!」
艙外,風驟起,浪濤拍岸,旌旗烈烈狂舞!
忠臣與「逆首」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岳飛的北伐之夢,于絕望灰燼中,被國恥家仇與一句承諾,轟然重燃!
大明的利劍,為這舊日星辰,暫斂鋒芒。
而天下的棋局,才剛剛……風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