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外荒山丘陵腳下
秋風卷著塵土,掠過一片臨時開辟出的巨大營地。
這里靠近即將開墾的荒山丘陵,背風向陽,地勢相對平緩。
放眼望去,如同憑空生出一片簡陋卻生機勃勃的“帳篷之城”。
營地的搭建高效而有序。
主導這一切的,正是石頭。
他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樣子,但眉宇間多了幾分統御全局的銳氣。
他帶來的不僅僅是保安團留守的精銳(整編后已補充滿員,并換裝了部分繳獲的漢陽造),更有剛剛從晉城抵達的、由蘇承勇精心挑選送來的1500名新兵!
這批新兵穿著統一的草綠色新軍裝,雖然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初臨陌生環境的緊張,但個個身板結實,眼神中透著農家子弟的淳樸和渴望改變命運的堅毅。
他們此刻正成為營地建設的主力軍。
在石頭和保安團老兵的指揮下,新兵們動作麻利地伐木、夯實地基、搭建簡易窩棚。
窩棚用砍伐的樹干做骨架,覆蓋上厚厚的茅草和油氈布,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避雨。
每個窩棚區域都規劃得方方正正,留出通道和防火間距。
更令人心安的是營地外圍,新兵們一到,石頭就親自監督,將閻長官特批、從太原星夜兼程運抵的一批軍火,迅速裝備下去!
嶄新的漢陽造步槍(補充了繳獲的缺口)、閃著藍光的刺刀、沉甸甸的子彈帶、制式砍刀,當這些冰冷的鋼鐵握在這些年輕而有力的手中時,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便彌漫開來。
新兵們在老兵的帶領下,一部分負責營地外圍的警戒哨卡,一部分則協助維持營地內部秩序。
他們雖然還未經歷戰火洗禮,但整齊的裝備和嚴明的紀律,已讓營地內外的宵小之徒望而卻步,也讓惶惑不安的災民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營地的核心區域,則是另一番景象。
石頭將兩萬災民,按一百戶(約500人)為一組,劃分成四十個大組。
每個大組占據一片相對獨立的窩棚區。
而負責管理協調這一個個“小社區”的,并非經驗老到的官吏,而是一群眼神明亮、穿著統一深藍色粗布制服、臂戴紅袖標的少年——林家村“少年團”的成員!
這些半大孩子,大多十四五歲年紀,經歷過林家村保衛戰的洗禮,又在工業區和學堂里受過鍛煉。
他們識字、懂規矩、有責任心,更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朝氣。
此刻,他們拿著簡陋的花名冊和炭筆,在各自負責的百戶區域內穿梭。
登記戶主姓名、清點人數(尤其關注老弱婦孺)、分配窩棚位置、講解營區規矩(衛生、防火、取水點)。
雖然略顯稚嫩,有時也會被復雜的問題難住,跑去請教帶隊的老師或保安團士兵,但他們認真的態度、清亮的聲音和身上那股屬于“自己人”的親近感,極大地安撫了災民們初來乍到的惶恐。
“大娘,您家分在東三區第七棚!帶著孩子跟我來!那邊離取水點近!”
“張大叔,您力氣大,分在壯丁組!待會兒去那邊領工具!工頭會安排活兒!”
“大家注意!茅廁在營地西頭!不許隨地便溺!違者罰清掃全組茅廁三天!”
少年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雖然忙碌得滿頭大汗,小臉通紅,卻充滿了使命感和自豪。
災民們看著這些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少年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眼神中的不安漸漸被信任和希望取代。
這林家村,果然和別處不一樣!
營地中央,用新伐的圓木和木板臨時搭建起了一個高臺。
高臺四周插著幾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一面是閻長官督軍府的青天白日旗,還有一面繡著“領航者”三個大字的深藍色公司旗。
當夕陽將最后一片余暉灑向營地時,悠長而渾厚的牛角號聲在營地各處響起。
這是集合的信號。
在石頭和他手下士兵(包括新兵)的引導下,各個百戶組的災民,在少年組長的帶領下,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大海,從四面八方涌向中央高臺。
人潮涌動,卻秩序井然,很快便在高臺前的空地上,匯聚成一片黑壓壓、望不到邊的沉默海洋。
數萬雙眼睛,飽含著饑餓、疲憊、茫然,還有一絲被營地秩序點燃的微弱希望,齊刷刷地聚焦在高臺之上。
高臺上,孫秀才的身影出現了。
他沒有穿長衫,而是和工地上一樣,穿著耐臟的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腳上沾滿泥巴。
他手里沒有拿講稿,只拿著一個用鐵皮卷成的簡易喇叭筒。
他走到臺前,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這片沉默而龐大的、代表著苦難和希望的海洋。
秋風拂過他沾著塵土的臉頰,吹動他額前幾縷散亂的頭發。
“父老鄉親們!”孫秀才的聲音通過喇叭筒傳出,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沉靜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我是孫守拙,林家村的一個窮秀才!承蒙林縣長信任,負責咱們腳下這片荒山的開墾,還有那引水澆田的水利大計!”
他的開場白很樸實,沒有官腔,瞬間拉近了距離。
“我知道,大家背井離鄉,受盡磨難,來到這里,只求一條活路!”孫秀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感同身受的沉重,“天災無情,官府無道!這世道,逼得咱們走投無路!但今天,站在這林家村的地界上,我要告訴大家,活路,就在咱們自己手里!就在咱們腳下這片荒山野嶺里!”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后那片在暮色中如同沉睡巨獸般的荒山丘陵:
“看見了嗎?這十萬畝荒地!開出來,就是咱們長治人未來的糧倉!”
“引來了水,就是子孫后代的命脈!”
“林縣長以工代賑,管大家吃住,發大家工錢,不是施舍!是給大家一個用自己雙手,掙一條活路、掙一份家業的機會!”
臺下鴉雀無聲,數萬雙眼睛亮了起來。
孫秀才話鋒一轉,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昂和挑戰意味:
“但是!開荒引水,不是請客吃飯!”
“是硬仗!是苦仗!要流汗!要拼命!要啃硬骨頭!”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個膽氣,有沒有這個韌勁,跟著我孫某人,還有咱們林家村、工業區上下,一起把這十萬畝硬骨頭啃下來!”
人群微微騷動,有人握緊了拳頭。
“我知道,有人心里犯嘀咕:干完了這活兒,以后怎么辦?回老家繼續挨餓?還是繼續當流民?”孫秀才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今天!我孫守拙,代表林縣長,代表領航者公司,就在這里,當著大家的面,跟所有愿意留下來拼命的人,打一個賭!”
“賭?”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對!賭!”孫秀才斬釘截鐵,聲音通過喇叭筒響徹營地,“就賭咱們能不能按時、按質、按量,把這十萬畝荒山開出來!把這引水的陶管渠修通!把這片不毛之地,變成旱澇保收的良田!”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賭咱們能!而且一定能!只要大家伙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豁出命去干!”
“如果賭贏了!”孫秀才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洪亮,充滿了誘惑力,“那么,所有參與開荒、表現合格、踏實肯干的鄉親,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愿意留下,都可以直接成為‘領航者公司’的正式員工!”
“保吃保住!按月領工錢!”
“干的好的,還能分到開出來的好地租種!子弟可以進工業區的學堂!”
“咱們一起,就在這開出來的新家園里,過安生日子!”
“轟!”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整個營地瞬間沸騰了!
“領航者公司?就是那個建工廠的?”
“正式員工?保吃保住?還有工錢?”
“還能分地?!”
“娃兒能上學?!”
這哪里是賭?
這分明是給了他們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一個安身立命、擺脫流民身份的希望!
遠比那點工錢更誘人!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議論聲、驚呼聲、夾雜著難以置信的喜悅和激動!
許多飽經滄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充滿希望的光芒!
少年組長們趁機大聲維持秩序,喊著:“聽孫先生說!聽孫先生說!”
孫秀才看著臺下洶涌的人潮和那一雙雙被希望點燃的眼睛,心中也激蕩不已。
他舉起手,壓下喧嘩:
“但是!”他聲音再次轉沉,“如果賭輸了!開荒不成,水渠不通,或者有人偷奸耍滑、半途而廢,那不僅我孫某人無顏面對林縣長,無顏面對林家村父老!你們所有人,也將失去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只能繼續回去流浪!挨餓!”
“告訴我!”孫秀才猛地將喇叭筒指向臺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問,“你們,敢不敢跟我孫某人,跟領航者公司,賭這一把?敢不敢豁出命去,為自己,為爹娘,為娃兒,掙一個安身立命的未來?!”
短暫的沉寂。
隨即,如同山呼海嘯般的嘶吼,從數萬張喉嚨中爆發出來,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沖破了營地的暮色,直上云霄:
“敢——!!!”
“賭——!!!”
“開荒!引水!安家!!!”
震天的聲浪漸漸平息,但空氣中激蕩的熱血和決心卻更加滾燙。
孫秀才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被希望點燃的臉龐,知道火候已到。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喇叭筒,帶著一種莊嚴的儀式感:
“好!父老鄉親們有這份心氣,這賭,咱們就算立下了!”
“口說無憑,咱們立字為據!”
“讓天地鬼神,讓林縣長,讓領航者公司,也讓咱們自己,都做個見證!”
話音落下,早已準備好的場景立刻呈現:
幾名工業區的工匠抬著十幾塊嶄新的、刷著桐油的長條木板走上高臺,每塊木板都有一丈多長,一尺來寬。
木板表面用濃墨寫著醒目的標題:
【長治縣十萬畝荒山開墾及水利工程“安家立業”功德契】
下方是幾行簡潔卻分量千鈞的正文:
立契人自愿參與長治潞城十萬畝荒山開墾及水利工程,承諾盡心竭力,遵守規章,不偷奸,不耍滑,按時按質完成分配工役。
若工程順利達成,立契人及其直系親屬(父母、配偶、子女),凡踏實肯干、無劣跡者,可優先成為“領航者公司”正式員工,享保吃保住、月領工錢之待遇。
表現優異者,可獲新墾良田優先租種權。
子弟可入工業區學堂。
立契人:________(按指印/畫押)
見證人:孫守拙(開荒水利總辦)及領航者公司各部代表。
木板被并排架在高臺前方,如同一道承載著希望的豐碑。
緊接著,十幾個少年團成員抬著幾口大缸和成摞的粗瓷碗走上臺。
缸里是鮮紅的朱砂印泥,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碗里是清水和干凈的布巾。
“現在!”孫秀才的聲音洪亮而激動,“愿意跟我孫某人,跟領航者公司賭這一把,愿意豁出命去為自己掙個未來的鄉親!”
“以百戶組為單位,在你們少年組長的帶領下,依次上臺!”
“在這‘功德契’上,按下你們的紅手印!這手印,就是你們的決心!就是你們對未來的承諾!”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但這次是帶著急切的期盼!
少年組長們立刻行動起來,組織自己百戶組的人排隊。
整個場面雖然人數龐大,但在石頭和他手下士兵的引導下,在少年組長們的協調下,竟然秩序井然。
很快,第一支百戶組的隊伍,在少年組長虎子的帶領下,滿懷激動地走上高臺。
虎子站在契板前,第一個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食指,深深蘸滿鮮紅的朱砂,然后在他名字(少年組長需簽名)下方,用力按下一個清晰飽滿的紅指印!
他身后的鄉親們,無論男女老少,都懷著朝圣般的心情,依次上前,在對應的位置按下自己的紅手印。
不會寫名字的,就由識字的少年組長或旁邊的少年團員代為寫下名字,再按手印。
每按下一個手印,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
棋盤:陣營對抗開始,請選擇雙方對抗人員!
對抗人員已選擇,黑方孫守拙,白方長治縣百姓,共21770人;
對抗開始,一決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