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縣衙后堂，并未鋪張，卻處處透著用心。
一張方正的八仙桌，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四菜一湯。
正中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燉雞，湯色金黃，雞肉燉得軟爛，撒著碧綠的蔥花，香氣霸道地占據(jù)了整個屋子。
旁邊是清炒的時蔬，一盤焦香四溢的炒雞蛋，還有一碟色澤油亮的土豆絲。主食是白得發(fā)亮的米飯，顆粒飽滿，蒸騰著純粹的稻香。
這頓飯，若放在尋常富貴人家，簡直是簡陋。
可對于剛剛在寧杭城中見識了那種昂揚民氣的蘇婉清而言，這頓飯的意義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盆燉雞，她能想象到，這或許就是今日某個農(nóng)戶喜滋滋地送到收購點，換回一串沉甸甸銅錢的“成果”。
“蘇小姐，嘗嘗。”
林辰親自為她盛了一碗雞湯。
“寧杭沒什么好東西，就是這走地雞，吃的是草籽蟲子，喝的是山泉水，肉質(zhì)還算緊實。”
小丫鬟小環(huán)的眼睛早就直了，捧著飯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她一路上跟著小姐吃的都是精細點心，哪里聞過這么樸實又勾魂的肉香。
蘇婉清款款道謝，用湯匙舀了一勺金黃的雞湯送入口中。
鮮美的滋味瞬間在味蕾上炸開，那是一種純粹的、未被過多調(diào)味品污染的鮮甜，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中，驅(qū)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
她看向林辰，這個男人，似乎總能用最直接、最質(zhì)樸的方式，展現(xiàn)出最驚人的力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粗豪的嗓門。
“大人！俺聽說您逮了只肥雞！俺……呃？”
周鐵牛蒲扇般的大手剛推開門，就看到了屋里的蘇婉清主仆，瞬間愣在原地。
他手里還拎著自己的大海碗，臉上帶著一股“抓賊抓臟”的興奮，此刻卻凝固成了尷尬。
“滾出去。”林辰頭也沒抬，夾了一筷子雞肉放進碗里。
“不是……大人，俺就是來問問，這雞屁股您吃不……”
周鐵牛還想掙扎一下。
“我讓你滾出去。”
林辰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徐文遠已經(jīng)趕緊上前，連拖帶拽地把這個活寶給弄了出去，門外還隱約傳來周鐵牛不甘的嘟囔。
“俺尋思著貴客是女的，不愛吃那玩意兒，俺幫著解決了多好……”
屋里的小環(huán)“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小臉憋得通紅。
蘇婉清也忍俊不禁，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這一下，偏廳里那種隱隱對峙的緊繃氣氛，徹底煙消云散。
她發(fā)現(xiàn)，林辰的身邊，似乎總有一種奇特的磁場，既有鐵血的紀律，又有這種令人莞爾的煙火氣，矛盾又和諧。
飯后，林辰并未急著與她再談“合作”之事，而是對她發(fā)出了邀請。
“蘇小姐若是不嫌奔波，明日我?guī)阍趯幒妓奶幙纯础；蛟S，你看過之后，我們能談的，就不止是鹽了。”
蘇婉清心中一動，欣然應允。
翌日，沒有華貴的馬車，只有兩匹神駿的戰(zhàn)馬，以及一輛由騾子拉著的、樸實無華的板車，車上鋪著柔軟的干草，供蘇婉清主仆乘坐。
周鐵牛成了那個不情不愿的車夫，嘴里還不停地嘀咕著自己堂堂副統(tǒng)領(lǐng)，居然淪落到趕車的地步。
他們沒有去繁華的縣城集市，而是繞城而去。
第一個目的地，映入眼簾的，是數(shù)十個巨大的池子，池水在陽光下泛著五顏六色的光彩。
門口有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比縣衙的防衛(wèi)還要嚴密數(shù)倍。
“這里，是我寧杭的根基之一。”林辰翻身下馬，帶著她們走了進去。
鹽池出來的那些粗鹽，并未直接打包，而是被送入一個獨立的工坊。
工人們將其溶解在淡水中，加入一種乳白色的液體，攪拌后再次過濾，最后得到的，才是那種潔白如雪的精鹽。
“石灰水沉淀法，再加上活性炭吸附脫色。”
林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技術(shù)不難，難的是標準化的流程和管理。”
蘇婉清心頭巨震。她聽不懂那些古怪的名詞，但她看得懂結(jié)果。
林辰竟然將制鹽的過程，拆解成了如此精細的步驟，每一步都有專人負責，環(huán)環(huán)相扣，形成了一條高效的流水線。
這種生產(chǎn)方式，她聞所未聞！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接著，林辰又帶著她來到了另一個廠區(qū)。
這里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讓人聞之欲醉的甜香。
廠房里，工人們用巨大的石碾將甜菜榨出汁水，經(jīng)過熬煮、澄清，最后在一個特殊的、不斷轉(zhuǎn)動的離心裝置中，將糖漿與雜質(zhì)分離。
當蘇婉清看到那最終的成品時，她徹底失語了。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純白，干燥，呈細小的顆粒狀，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這是……糖？”她顫抖著伸出手，小環(huán)趕緊遞上一方潔白的手帕。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放入口中。
一股純粹到極致的、不帶絲毫雜味的甜，瞬間在她的舌尖融化、擴散。
那滋味，比她吃過的，價格堪比黃金的貢糖還要純凈百倍！
大夏的糖，多為紅糖、黑糖，形態(tài)粗糙，色澤暗沉，帶著一股焦苦的雜味。
即便是最上等的糖，也不過是顏色稍淺的塊狀物。
像眼前這般潔白如雪、細若流沙的糖，根本就是顛覆認知的東西！
“此物，我稱之為‘白糖’。”林辰的語氣依舊平淡，“蘇小姐覺得，若將此物運到蘇州，能值幾許？”
蘇婉清的心臟在狂跳。值幾許？這東西一旦問世，整個江南的糖業(yè)市場將會被徹底顛覆！
那些所謂的貢糖，在它面前，簡直如同泥沙！這其中蘊含的利潤，比雪鹽還要恐怖十倍、百倍！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看向林辰的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審視、戒備，變成了深深的震撼與……迷茫。這個男人，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可林辰似乎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又帶著她走向了第三個廠區(qū)。
這個廠區(qū)規(guī)模最小，但防衛(wèi)卻最為森嚴，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酒味，那味道極其霸道，只是聞一下，就讓人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廠房中央，是一個巨大而古怪的蒸餾裝置，由精鋼和陶管構(gòu)成，下方爐火正旺。
工人們將發(fā)酵好的玉米酒醪倒進去，經(jīng)過加熱蒸餾，從另一端的陶管里，緩緩流淌出清澈如水的液體。
一個膽大的護衛(wèi)，在周鐵牛的慫恿下，好奇地湊過去聞了一下，結(jié)果被那股沖天的酒氣嗆得連連后退，眼淚都流了出來。
周鐵牛嘿嘿一笑，從旁邊的一個大缸里舀起一碗，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隨即，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嗬嗬”的怪響，半晌才噴著酒氣吼道：“痛快！這酒才夠勁！”
蘇婉清看得目瞪口呆。
“蒸餾法，提純酒精。”林辰拿起一個小小的瓷杯，從管口接了一點，遞給蘇婉清。“嘗嘗？”
蘇婉清看著那清澈見底，卻仿佛蘊含著一團火焰的液體，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玉蔥般的指尖，蘸了一滴，輕輕點在舌尖。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火線，從舌尖瞬間炸開，直沖天靈蓋。
辛辣，滾燙，霸道！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仿佛要被這股力量點燃，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飛起兩抹動人的紅霞。
“這……這是酒？”她失聲道。
這東西的烈度，是她喝過的所有名酒的十倍以上！
“是酒，也是藥。”
林辰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用它來清洗傷口，可以防止?jié)€發(fā)炎，能救無數(shù)士卒的性命。
當然，若是稀釋之后，裝在精致的壇子里賣出去，想必也能成為一種新奇的‘燒刀子’。”
蘇婉清徹底說不出話了。
鹽，糖，烈酒。
任何一樣，都足以在相應的領(lǐng)域掀起滔天巨浪，締造一個商業(yè)帝國。
而這三樣，竟然都出自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之手，出自這個傳說中偏遠貧瘠的寧杭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