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顧遠(yuǎn)似乎對外界的風(fēng)暴一無所知。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耕者，在這片名為“詔獄”的貧瘠土地上，播撒著一顆又一顆足以長出參天大樹，也能長出劇毒藤蔓的種子。
第三論，《論士紳之癌》，開筆！
這一次，他連“臣罪臣顧遠(yuǎn)”之類的客套話都省了。
開篇就是一句石破天驚的質(zhì)問。
“陛下可知，天下之財，不在國庫，而在士紳之家？”
這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刃，直插大明王朝最核心、最隱秘，也最致命的要害。
“士紳者，國之棟梁乎？非也！士紳者，國之巨癌也！”
“癌者，竊人體之精血，以養(yǎng)自身，直至宿主死亡。今之士紳，所為之事，與癌何異？”
顧遠(yuǎn)筆鋒一轉(zhuǎn)，開始了他最凌厲的控訴。
“其一，優(yōu)免特權(quán)，逃避賦稅。我大明優(yōu)待讀書人，凡有功名者，可免除部分賦役。此本為獎勵向?qū)W之善政，然今已成士紳逃稅之護(hù)符！”
“一名秀才，可免兩人之役；一名舉人，可免全家之役。一名進(jìn)士，則其名下田產(chǎn)，幾乎概不納糧！”
“于是，天下百姓，紛紛將田產(chǎn)投獻(xiàn)于士紳名下，以求庇護(hù)。士紳坐收其利，國家稅基流失。長此以往，國庫日益空虛，而士紳之家，田連阡陌，富可敵國！”
“臣在河南，查抄貪官張國紳，其一人名下，便有良田三千畝，皆以其舉人功名庇護(hù)，歲入萬石，而納稅幾何？不及一升一合！”
“其二，壟斷地方，魚肉鄉(xiāng)里。士紳憑借其功名與人脈，勾結(jié)官府，包攬詞訟，橫行鄉(xiāng)里，欺壓百姓。百姓有冤無處訴，有苦無處言。地方州縣，只知有士紳，不知有朝廷！”
“其三，阻撓新政，對抗中央。朝廷每有新政，如清丈田畝、一條鞭法，但凡觸及其利益者，士紳必群起而攻之，利用其門生故吏，在朝堂之上，制造輿論，阻撓改革。致使朝廷政令，不出京城！”
他將士紳階層，這個被儒家思想奉為社會基石、道德楷模的群體，描繪成了一群自私、貪婪、阻礙國家進(jìn)步的吸血鬼。
這種論調(diào)，比罵宗室、罵武將，還要驚世駭俗一萬倍！
因為宗室和武將，畢竟還是少數(shù)。
而士紳，是整個大明朝的統(tǒng)治基礎(chǔ)！
從內(nèi)閣大學(xué)士，到六部九卿，再到地方的知府、知縣，哪一個不是士紳出身？
罵他們，就等于是在與整個文官集團(tuán)為敵！
顧遠(yuǎn)當(dāng)然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接下來的“藥方”，也開得最為猛烈，最為決絕！
“沉疴需用猛藥，亂世當(dāng)用重典！臣請陛下，以破釜沉舟之志，行刮骨療毒之法！”
“其一，徹查天下田畝，推行‘?dāng)偠∪氘€’！廢除一切人頭稅，將丁役并入田賦，按田畝多少征稅。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無田者不交！如此，則萬千投獻(xiàn)之田，無可遁形！”
“其二，廢除士紳優(yōu)免！自天子以至庶人，一體納糧！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士紳占田，與百姓同稅！此天理之公，亦是國法之公！”
“其三，追繳百年欠稅！設(shè)‘欽差巡回法庭’，由陛下親派信臣，巡視各省，凡查有偷逃稅款、隱匿田產(chǎn)之士紳大戶，不僅要補繳所有欠稅，更要處以三倍罰金！其家產(chǎn)一半充公，一半分與當(dāng)?shù)刎毭瘢 ?/p>
“此三策若能推行，則國庫一年之內(nèi)，可增收千萬兩！天下百姓，可減重負(fù)！則民心自安，流寇自平！”
寫到最后，顧遠(yuǎn)手腕都有些顫抖。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興奮。
他知道，這第三封奏疏，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宗室、衛(wèi)所，都只是前菜。
這盤針對士紳的“滿漢全席”，才是他為這個腐朽的王朝，準(zhǔn)備的最后晚餐。
他要用這封奏疏，徹底撕裂大明朝的社會結(jié)構(gòu)，將皇帝和天下九成的百姓，綁在自己的戰(zhàn)車上，去碾壓那不足一成，卻占有九成財富的既得利益集團(tuán)。
這是一場豪賭。
賭崇禎的野心，是否能壓過他的恐懼。
賭天下百姓的怒火，是否能燒毀那座名為“士紳”的鐵屋子。
他將奏疏吹干，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鋒利的刀片。
組合在一起，就是一部足以絞碎一切的殺戮機器。
“拿去吧。”
他將奏疏遞給那個已經(jīng)快要跪下的獄卒。
“這是最后一封了。”
獄卒如蒙大赦，接過奏疏，飛也似地跑了。
他發(fā)誓，這輩子再也不想跟這個寫字的瘋子打交道了。
……
紫禁城，乾清宮。
當(dāng)?shù)谌庾嗍钄[在崇禎面前時，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沒有暴怒，也沒有驚恐。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當(dāng)他看到“天下之財，不在國庫，而在士紳之家”時，他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
當(dāng)他看到“士紳者，國之巨癌也”時，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當(dāng)他看到“追繳百年欠稅”時，他甚至低聲念了出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錢！
他做夢都想要的錢！
他為了錢，求過文武百官，求過皇親國戚，甚至低聲下氣地向自己的老丈人借。
結(jié)果呢？
國丈周奎，哭著喊著說家里窮，最后只肯捐一萬兩。
可李自成打進(jìn)北京后，從他家里抄出了多少？
七千萬兩！
想到這里，崇禎的心就在滴血。
他恨！
他恨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卻富可敵國的偽君子！
他恨這些享受著國家最優(yōu)厚的待遇，卻在國家最危難的時候，連一根毛都不肯拔的鐵公雞！
現(xiàn)在，顧遠(yuǎn)，這個他眼中的瘋子，給了他一把刀。
一把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把那些本該屬于他的錢，拿回來的刀！
攤丁入畝……
一體納糧……
追繳欠稅……
崇禎反復(fù)咀嚼著這幾個詞，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
如果……
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遼東的軍餉，還用愁嗎？
那中原的災(zāi)民，還用愁嗎？
他這個皇帝，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當(dāng)?shù)萌绱吮锴鼏幔?/p>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崇禎的心里瘋狂滋生。
他拿起這份奏疏，沒有像前兩次那樣燒掉。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jìn)了自己的懷里，貼著胸口放著。
那里，仿佛有一團(tuán)火，在灼燒著他的皮膚，也點燃了他內(nèi)心深處，那早已被現(xiàn)實磨滅的，名為“雄心”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詔獄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復(fù)雜。
“顧遠(yuǎn)……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把這三把刀都遞給了朕……”
“是想讓朕……把這天下，都?xì)€遍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jīng)離不開這把刀了。
他更知道，當(dāng)這第三封奏疏的內(nèi)容傳出去之后，整個大明朝，將會迎來一場真正的，足以顛覆一切的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