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則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了對面，保持著一個既專業又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的距離。
“大娘，您放輕松，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
他先是柔聲安撫了一句。
然后，他的神情變得專注而嚴肅。
“現在，請您按照我說的做。”
大娘緊張地點了點頭。
秦東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沒有直接上手，而是隔著那層洗得發白的藍色土布衣裳，仔細觀察著。
他的手，輕輕地覆了上去。
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鄭曉麗的判斷，沒有錯。
哪怕是隔著衣物，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個位置，確實有一個異常的、如石頭般堅硬的結節。
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腫塊的周圍緩緩移動、按壓。
不動。
邊界不清。
和周圍的組織，似乎真的有粘連。
所有最壞的體征，一個接一個地被驗證。
站在一旁的鄭曉麗，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到秦東揚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秦東揚緩緩收回了手。
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百分之九十的判斷。
但，這還不夠。
他需要百分之百的，絕對的精準！
秦東揚的意識，在心中下達了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指令。
“小一。”
“對目標人物，左側乳腺區域，進行深度掃描。”
“掃描精度，調整至細胞級。”
“立刻，執行！”
“滴——”
一聲輕微的、只有秦東揚意識才能聽見的提示音響起。
掃描完成。
他的虛擬視界中，那片純白色的空間里，一個由億萬數據點構成的、無比精細的3D人體模型懸浮在空中。
其中，左側乳腺區域，正被高亮標注。
無數的數據流，如飛瀑般傾瀉而下，在淡藍色的光幕上飛速重組、分析、比對。
秦東揚的意識，死死地盯著那不斷跳動的數據。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增生……拜托了，一定要是簡單的纖維瘤，或者乳腺增生！
哪怕是最壞的良性腫瘤，也比那個結果要好一萬倍！
然而，冰冷的科技，不會因為人的祈愿而改變分毫。
數據流驟然停止。
最終的診斷結果，像一封來自地獄的審判書，無情地烙印在了光幕之上。
【診斷結果：左乳浸染性導管癌。】
【臨床分期：T1N0M0，Ⅰ期。】
……
癌。
真的是癌。
秦東揚心中最后那一絲僥幸，如風中殘燭，瞬間熄滅。
“大娘。”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大娘的身子下意識地一顫，緊張地“哎”了一聲，雙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秦東揚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的臉上，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謹慎。
“您這個病啊……”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有點復雜。”
僅僅是“復雜”兩個字，就讓大娘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希望之火，瞬間黯淡了下去。
鄭曉麗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完了。
秦醫生這么說，肯定是……最壞的結果。
秦東揚沒有給她們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他緊接著說道：
“這樣吧，大娘，您這個情況，光跟您一個人說，我怕說不清楚。”
“要不……您明天，把家里人也一起帶過來？”
“我當著您家里人的面，把這個病情，還有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仔仔細細地，跟你們好好解釋一下。”
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
可聽在大娘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還要叫家里人來？
還要仔仔細細解釋？
大娘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干農活而布滿老繭、干枯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鄭曉麗的眼眶又開始發燙，她幾乎不忍心再看下去。
就在她以為這位淳樸的婦人，要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擊垮時。
大娘卻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竟然又露出了那種淳樸的、帶著一絲憨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此刻卻摻雜了太多讓人心酸的苦澀。
“秦醫生，”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的平靜，“俺……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您就直接跟俺說吧，別瞞著俺了。”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更輕松一些：“俺這一輩子，啥苦沒吃過？啥難沒經過？”
“年輕時候生娃，一只腳都踏進鬼門關了，不也挺過來了？”
“放心吧，俺撐得住。”
看著大娘故作堅強的模樣，秦東揚的心，像是被針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知道，此刻若是直接告訴她真相，或許是最簡單的做法。
但那也是最殘忍的。
在沒有任何治療方案和家屬支持的情況下，將“癌癥”這兩個字砸在一個農村婦人的身上，那不叫坦誠，那叫宣判死刑！
足以瞬間摧毀她所有的求生意志！
秦東揚的臉上，綻開一個更加溫和、更加令人信服的笑容。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大娘，您想太多了。”
“大病，說不上。”
他的語氣，篤定而真誠。
“但是呢，您這個病要想治好，需要開刀，做個手術。”
“手術？”大娘愣了一下。
“對，手術。”
秦東揚點了點頭，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一個對方更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向。
他指了指門外，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道：“您還記得，先前那個摔斷腿的大哥吧？”
大娘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秦東揚的笑容愈發和煦，循循善誘。
“我跟他說，要治好他的腿，得重新把骨頭斷開，再接上。”
“您這個手術，跟他的情況有點像。”
“雖然病不一樣，但道理是相通的。”
他看著大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做了這個手術之后，您肯定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再干重活了，得在家里好好地休養。”
“所以啊，我才覺得，這件事必須要跟您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
“地里的活誰來干？家里的事誰來操持？您養病的時候誰來照顧？”
“這些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您說對不對？”
“我把這些都跟您家里人解釋清楚了，他們心里有數了，才能全力支持您治病，您也能安安心心地養身體，這病，才能好得快！”
秦東揚的這一番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大娘心中所有的陰霾與恐懼。
原來……是這么回事！
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絕癥！
就是要開刀，術后要休養，怕家里人不同意，怕耽誤了家里的活計！
這個理由，她完全能夠理解！
也完全能夠接受！
她臉上那緊繃的、苦澀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
緊緊攥著衣角的手，也緩緩松開了。
那是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后的釋然。
“哎喲！原來是這樣！”
大娘一拍大腿，不好意思地笑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秦大夫，瞧俺這腦子，瞎尋思啥呢！”
“嗨，俺還當是多大的事兒呢！”
她立刻來了精神，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光彩：“行！俺聽您的！”
“俺這就回去跟俺家那口子，還有俺兒子說去！”
“讓他們明天一準兒過來！您放心！”
說著，她就利索地站起了身，仿佛身上那要命的病灶，已經消失不見了。
秦東揚也站起身，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明天我等你們。”
他轉頭對還在發愣的鄭曉麗說道：“曉麗，扶大娘出去吧。”
“啊？哦，好，好的！”
鄭曉麗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攙住了大娘的胳膊。
“大娘，您慢點。”
“哎，好閨女，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