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初晨怔怔望著上官云起，胸口又酸又堵，極是難受。
這便是有緣無分嗎？
自己恨了那么久的男人，他似乎……也未做錯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攪亂了原先的滔滔恨意。
馮初晨捏著小包裹的手指，不知何時(shí)已松了力道，指尖卻依舊冰涼。
原來不是上官云起負(fù)心薄情，是她的大姑，那個剛烈清醒的女子，在知曉他真實(shí)身份的那一刻，親手?jǐn)財(cái)嗔饲榻z。
她在尊嚴(yán)與愛情之間，理智地選擇了前者。
那孤零零冷冰冰寫在手札上的“共眠一天地，羅衾各自寒”，是大姑一生的寫照。縱有片刻溫存，終究身處云泥，只能相忘。
她曾恨上官云起“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此刻才恍然，最深的痛，是源于大姑那份不敢要的清醒。
馮初晨的眼淚再一次滑落，趕緊用手抹去。
她吸吸鼻子，輕聲說道，“大姑做了最清醒的選擇，既知無望，何苦再續(xù)。只是，苦了她一生……”
上官云起噏動著嘴唇，不知該說什么，原本微紅的眼眶布滿血絲。
屋里落針有聲。
許久，他才說道，“原是我招惹了姐，是我貪戀谷中的溫情，沒有如實(shí)相告……”
他聲音艱澀，強(qiáng)壓著內(nèi)心痛楚。
“姐她，她何其決絕。只認(rèn)定了云泥之別，認(rèn)定了我必會負(fù)她，寧肯孤苦一生，也不肯……信我一回！
“我傻傻地尋遍南疆，私調(diào)兵馬，抗旨不遵，失去圣心……這些我都不在乎。可她，連再見一面，讓我親口問一句‘為什么’的機(jī)會，都不給我……”
這是有些怨了。
馮初晨看向他，幽幽說道，“大姑是清醒睿智的，她與你家之間，橫亙的不只有門第之別，更有她祖母那樁洗不清的舊案。
“大姑的絕決，是深知那種污名你們上官家斷無可能容下。與其將來在齟齬猜忌中把情分磨盡，不如就讓它停在最干凈的時(shí)候……”
馮初晨目光轉(zhuǎn)去窗邊，夕陽已把窗紙染成橘黃，仿佛映出那個清冷而孤寂的身影。
“對她而言，那份情，便該是谷中那一月光陰，干凈，溫暖，不染塵埃。一旦走出山谷，沾上世情俗務(wù)，便是毀了。”
她的視線又緩緩移回，看向上官云起。
“所以，駙馬爺，您現(xiàn)如今與長公主殿下夫妻恩愛，琴瑟合鳴……這恰恰證明，大姑當(dāng)初的選擇是對的。不是嗎？”
說得再用情，之后也與另一個女人心意相通，共育愛子。
而主動退出的大姑，卻孤寂一生，想了一生。
上官云起老臉一紅，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白。
馮初晨不再多言，垂目解開包裹。華光乍泄，那根嵌著金珠的瓔珞圈靜靜躺在素布之上，璀璨奪目，又格格不入。
她拈起項(xiàng)圈，輕輕將它放至兩人之間的桌面正中央，一個界限分明、疏離淡漠的位置。
“這根項(xiàng)圈承載的情誼太重。大姑一生清白自持，不愿虧欠，她活著時(shí)不會要，她死后，她的后人不能要……”
望著項(xiàng)圈，上官云起微愣，“這是在交趾時(shí)，我專為姐打的，一直未送出。上年，陽和轉(zhuǎn)贈于你。”
馮初晨嘴角扯出一絲冷然，說得那么癡情，這種私密物件還不是向妻子全然托出。
她輕聲道，“長公主殿下以‘禮物’相贈，民女不明就里，便接下了。后來猜出緣故，這份‘心意’不敢再受。此物既是代贈，民女也代大姑原物奉還。”
她起身后退一步，深福一禮，姿態(tài)恭敬而疏離。
“愿駙馬爺與長公主殿下，永如今朝，白頭諧老。那些前塵舊憾，連同這件‘禮物’，就此兩清了吧……也請駙馬爺不要再去打擾亡靈。”
最后一句，她說得極輕，卻像一堵冰冷的墻，將過往徹底隔開。
上官云起怔怔看著她，目光復(fù)雜難辨，仿佛要穿透這少女平靜的面容，尋回故人的一絲影子。
像，太像了。不是模樣，而是氣質(zhì)……
馮初晨眼內(nèi)無波，坦然迎視。
良久，上官云起眼里才歸于一片深沉的死寂，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那個傻小子，這次眼光竟是準(zhǔn)的。”
他頓了頓，疲憊地合了下眼皮，再睜開時(shí)，已是一片看透宿命的蒼涼。
“可惜，可惜了……我上官家兩代男兒何其有幸，得遇世間最美最亮的兩顆明珠，卻又不得不錯過。并非我們高在云端，而是我們，高攀不起。”
馮初晨沒有坐下，聲音依舊清淺，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上官公子秉性良善，心軟重情，更于醫(yī)術(shù)上頗有天賦。若他在此道中有什么難題，民女愿意與之探討切磋。”
說完，屈膝一禮，向門口走去。
“馮姑娘，”背后傳來上官云起的聲音。
馮初晨停下，回頭，對上那雙蘊(yùn)著復(fù)雜情緒的眼眸，“駙馬爺還有吩咐？”
上官云起望著她，眼里透著長輩的溫和與憐惜。
他沉吟片刻，語氣帶著過來人的慨嘆，“我……我也算你的長輩，有兩句心里話想說說。有時(shí)候，做人、做事，不必將‘原則’二字繃得太緊，也不必……事事憑著一腔孤勇去硬扛。這般活法，太苦。”
聲音放得更柔，“若將來你遇著難處，不必見外，把我看成長輩。我能幫的，定會盡力。”
“多謝駙馬爺提點(diǎn)。”
馮初晨鼻子有些酸澀，又施一禮，開門出去。
原則！孤勇！
上官云起的話縈繞在耳畔，胸口沉甸甸的。
他說的，不只是她，還有大姑吧？
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惜與追憶，分明是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身影——那個身處微末，卻因不肯折腰、不肯妥協(xié)，最終被命運(yùn)磋磨得遍體鱗傷的女子。
馮初晨前世何嘗不是如此。除了對爺爺、姥姥和舅舅有過妥協(xié)，對任何人都剛硬冷清，憑著一腔孤勇橫沖直撞，吃過許多暗虧。
多活一世，這性子改了不少，也沒完全改掉……
外面已暮色四合，西天盡頭尚余一抹壯麗的晚霞，絢爛奪目。其它茶樓已經(jīng)打佯，只有此處因上官駙馬在座，小二們?nèi)源故朱o候。
候在大門邊的端硯上前笑道，“馮姑娘，小的送你。”
“無需。”
馮初晨沒有叫車，徑直步入漸深的暮色中。她步履輕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每一步都踏向?qū)儆谧约旱摹⒉辉俦磺皦m羈絆的天地。
身后茶樓的燈火，連同那塵封的舊事與瓔珞圈，一同被她拋在濃濃的暮色深處。
上官云起獨(dú)坐桌前，瓔珞圈在昏暗的屋里更顯光華。
一個長隨推門而入，躬身道，“駙馬爺，該掌燈了。”
上官云起才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抬手拿起瓔珞圈，疲憊地說道，“去別院。”
他要把這根瓔珞圈存放那里，再同兒子好好談?wù)劇?/p>
馮初晨踏著夜色而歸，兩旁人家已點(diǎn)起零星燈火。
馮初晨心中暖意泛起。她知道，她的家人也撐著燈火在等她。
腳下步子不禁又快了兩分。
離老遠(yuǎn)就看見馮不疾牽著大頭等在胡同口，一臉的焦急。
終于看到姐姐了，馮不疾高興地跑上前，又板起小臉埋怨道，“姐，你出去怎么不帶個人，我很擔(dān)心呢。”
馮初晨牽著他的手，“姐無事，吃飯了嗎？”
“吃完了，吳叔送蔡姐姐回家去了，剛走沒多久。”
飯后，馮初晨同馮不疾講了歸還瓔珞圈的事。
馮不疾一臉肉痛，“那么漂亮的瓔珞圈，我還想著等姐姐出嫁時(shí)佩戴，可惜了。”
馮初晨把他拉到腿邊，理了理他的衣裳說道，“姐前幾日才知道，大姑生前曾拒絕過那根瓔珞圈。既然大姑不喜，咱們也不能收。”
馮不疾一臉吃驚，“為什么？”
他以為大姑拒絕的是長公主。
馮初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小少年想了想說道，“大姑最不喜歡欠人情。定是那東西太昂貴了，將來不好還情。”
馮初晨似恍然大悟，“還是弟弟聰明，一定是這樣。”
想到大姑一生的凄苦，馮初晨對小少年更多了兩分疼惜。
陪馮不疾去書房，他低頭寫字看書，她就坐在一旁默默守著。直至戌時(shí)，看著他上炕歇息，才回了東廂。
前世今生，她只有對這個弟弟溫柔以待，沒有一點(diǎn)“原則”，沒有一點(diǎn)冷硬。
夜深人靜，遠(yuǎn)處偶有更聲。
案頭一盞孤燈，照亮攤開的日記本。
馮初晨思考片刻，提筆寫下：
建章二十一年，二月初三，春寒未退，黃蕊吐芳。
把那樣燙手的物件歸還，前塵舊憾，已然兩清。
大姑，若有來世，遇到能攜手一生的好男人，就嫁了吧……
筆尖在此停頓。
她未寫上的是，那人雖好，卻不值得你付出“兩世”。
今生孤影，淚透繡枕，至死佩著那點(diǎn)虛無的念想……可他與妻子鶼鰈情深，他的所有心事、所有溫柔，他妻子皆了然于心。
大姑，你終究是高估了他的情，也低估了你的心。
世間情愛，最怕的便是如此：一方早已奔入新的煙火四季，而另一方還困在舊日風(fēng)雨里踽踽獨(dú)行，守著那段早已褪色的山盟海誓。
愿你來世擦亮眼睛，尋一個能與你并肩立于天地之間的人，共擔(dān)風(fēng)雨，無須你踮腳，無須你仰望。
你值得一份完整、明朗、落地生根的愛，值得這世間的所有美好。
馮不晨不否認(rèn)上官云起曾深愛過大姑，還愛得濃烈而真摯，他骨子里確有男子漢的擔(dān)當(dāng)與溫柔……
甚至，他將對大姑的那份未盡之情，悄然延續(xù)到了她的身上。
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人。
但既然他已經(jīng)放下過往，將那份溫柔許給了另一個女人，他們又活得安穩(wěn)而充實(shí)。那么，大姑藏在心底的那份愛，也該收回來了。
不是否定過去，而是放過自己。
馮初晨緩緩吁出一口氣，突然覺得，自己也從中悟到了什么。
因?yàn)榍笆赖奶厥饨?jīng)歷，哪怕多活一世，她也未曾真正放過自己。依然性子冷清，依然懼怕婚姻，依然對男子滿心防備……
她也應(yīng)該學(xué)會放下過去了，把上一世積壓的“恨”從記憶深處釋放。不是遺忘，是妥貼埋葬。讓那些恨意、失望與心碎……所有淤積的負(fù)面情緒，都隨風(fēng)散了吧。
然后，轉(zhuǎn)過身，向前看。
有她起身，將日記本收入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的輕松。
繼而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任晚風(fēng)拂過面頰，任思緒紛飛。
許久，馮初晨才收回思緒，又想起上官云起說大姑的師父叫鬼道婆，似與大炎朝有舊怨。
這名字一聽就透著幾分詭秘。
大姑回鄉(xiāng)后，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她師父是誰，那么她也必須守住這個秘密。
上官云起的人品還是值得信賴，除了她，沒有透露絲毫鬼道婆和馮醫(yī)婆的關(guān)系。
明老國公雖然替上官云起寫下聘書，或許只知道上官云起要聘的女子是鬼道婆的徒弟，而不知這個女子就是后來天下聞名的馮醫(yī)婆……
躺上床，馮初晨輾轉(zhuǎn)反側(cè)，直至后半夜方睡著。
她又夢到了前世。
夢中的“她”依舊梳著松松的丸子頭，暖駝色中領(lǐng)毛衣裹著略顯單薄的肩，正與爺爺坐在熟悉的玻璃餐桌前吃飯。
橘色的燈光如水般流敞，溫柔地籠罩著祖孫二人，桌上幾碟家常小菜熱氣裊裊，香氣隱約可聞。
看情形，是在吃晚飯。
她用筷子仔細(xì)夾起一塊剔了刺的魚肉，自然地放進(jìn)爺爺碗里，嘴角噙著明亮的笑意。說話時(shí)會微微傾身，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diǎn)編貝似的牙齒。偶爾說到什么，還會輕輕抿嘴，眼里流轉(zhuǎn)著嬌憨的光……
爺爺坐在對面，穿著紫紅色唐裝，銀發(fā)一絲不茍地梳成大背頭，臉上是全然放松、寵溺的笑。
餐桌上的氣氛松馳得像春日午后曬暖的棉絮。
那般溫馨、融洽、毫無隔閡的親近，讓旁觀這一切的馮初晨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她”同爺爺相處時(shí)，可以笑得如此恣意和明媚，甚至?xí)鰦桑稽c(diǎn)不像那個冷清自持的水出塵醫(yī)生。
爺爺也極是享受孫女的這分親近。
以至于清晨醒來，馮初晨仍有些恍惚。夢里的景像太真實(shí)，那層暖融融的橘色光暈，仿佛還溫柔地彌漫在腦海，不肯離去。
可記憶中真實(shí)的前世，卻是另一番模樣。
她跟爺爺感情最深，但那不止源于血脈親情，更摻雜著一份對現(xiàn)實(shí)的清醒與權(quán)衡——說直白些，就是功利。
因?yàn)椋ㄓ凶尃敔敐M意，她才能學(xué)到真本事，才能得到最大好處，才有能力與那對狗男女抗?fàn)帯?/p>
這不止是她從小的認(rèn)知，也有姥姥和舅舅在電話里的時(shí)時(shí)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