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一號，蘇城的富貴太太們最喜歡去的地方。
但這地方，沒點兒身份進不來，來了若只是連上桌資格都沒有，那叫自取其辱。
五年前，婚后的半年，周夫人帶著明慧來過一次，周夫人坐在朝南位，明慧在她身后，給她拎包。
那時候的明慧，就是在自取屈辱。
不過那時候的她沒得選擇。
顯赫周家，獨生子娶了個私生女，對周家來說是奇恥大辱。
周夫人恨明慧不知廉恥，恨簡家羞辱人，又不能公開，只能捏著鼻子忍下來。
她表面忍耐，背地里多得是磋磨明慧的手段。
把她帶來貴婦圈子，卻讓她像個女傭一樣站在一邊，折損她的自尊心，讓別人不停地看她，就是周夫人的手段之一。
明慧還記得那一天，她穿著高跟鞋在周夫人的身后站了足足一天，回去腳都腫了，小腿的肌肉是僵硬的，第二天站都站不起來。
也是在那天之后，明慧就沒能進入貴婦圈子，只是擔了個小周太太的虛名，卻已然成了圈子里的笑話。
但是今天，明慧上了桌。
周夫人還是坐朝南主位。周籍在她左手旁邊，明慧在周籍的旁邊。
看起來小孩子需要照顧，兩人把他夾在中央，實則，周夫人在給眾人暗示，簡明慧因為這個孩子才有了上桌資格。
貴婦們個個是人精，一看這座位安排就知道簡明慧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竟然有人主動來跟明慧討教育兒經驗。
明慧才照顧周籍幾天，不過看多了母嬰類的博主分享，聊起來倒也能接得上。
周籍年齡雖小，但坐在寶寶椅內，竟然只是乖乖地玩識圖卡片，不吵不鬧。
每個貴婦都夸明慧教得好。
誰也沒嘴瓢說一句：“雖然不是親生的，可是小周太太教養起來親力親為，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明慧謙虛笑笑，說：“是我婆婆教育的好。我才只帶了周籍幾天，可不敢領這個功勞。不過有我婆婆在前，我肯定是好好向她學習的。”
其實真心說起來，是人家白悅妍占主要功勞。
想來，白悅妍為了讓周家接受她，孩子一出生就照著周家第三代繼承人的模式在培養了，才小豆丁那么大就展現出沉穩的一面，不焦躁，有點蠻橫但不過分。
不過周夫人的教育也不差，孩子回國還不到兩個月，迅速適應環境，來這種場合不鬧著要抱在手里。
周夫人在教育孩子這方面其實是不差的。周曄年紀輕輕就有好幾個私產，有些項目做得還很不錯。如果他當年沒走的話，現在應該也是商圈里的一個人物的。
只可惜他愛美人不愛江山……
明慧夸得真心實意，連周夫人都不免看了她一眼。
不過這一眼，主要是“我婆婆”這幾個字。
她們相處這么多年，簡明慧人前人后都只稱呼她“周夫人”，可見關系極其生疏。
但現在，她一口一個“婆婆”，叫得自然親密，周夫人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她微微瞇眼，下意識地認為明慧在刻意用她們之間的關系，讓她進融入貴婦圈，并且是在高階層位置。
明慧察覺到周夫人眼睛里的冷意，她卻極其自然地拿起茶杯敬周夫人：“婆婆，以前不懂事，現在知道養孩子又辛苦又操心，這杯茶敬您。”
穿紫色旗袍的貴婦開口：“周夫人把兒媳調教得真好，以后就有個幫手了。別說，這么一看，這兩人的婆媳相越來越像……”
明慧只看到貴婦紅唇翻飛，心想你可別再說了，我不想吃不下飯啊。
人均兩萬的飯，得多貴多好的食材。
周夫人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喝了那杯茶水，給明慧留了面子。
名菜佳肴一道接著一道上，最貴的一道菜是野生小黃魚。
菜名叫花間戲水。只見七條小黃魚保持著游水姿態在一整塊魚凍內，上面撒著菊花花瓣。
整個菜活靈活現的，真像看到了魚在嬉水咬花瓣。
安靜的周籍這時候表現出興趣，指著那道菜：“奶奶，魚。”
周夫人還沒表示，便有貴婦讓服務員把那道花間戲水送到孩子面前，就為了讓他看個真切。
還有人找服務員要兒童玩具魚竿，讓周籍釣魚。
“我記得以前有個神話故事，說是一個胖娃娃，對著盤子上的花紋魚垂釣，那魚真釣起來了，灑出來的水變成了珍珠……”
周夫人垂著眉眼，卻示意服務員把那魚拆開，分到每個人面前的餐盤里。
說了一半話的貴婦唇角微微抽了抽，尷尬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后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猶豫要不要往下說，可張了幾次嘴，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了。
周夫人冷聲道：“我家小籍不是神仙，沒白水變珍珠的本事。倒是你劉太太本事大，吃了我這里的好處，還吃別家的。呵，劉太太你怎么有臉當顯眼包的，在我面前說這些話，不覺得心虛嗎？”
周夫人眼神凌厲，那綠衣貴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猶想自辯：“周夫人，我……我也沒做什么呀。”
其他幾個貴婦沒有一個幫著說話的，看她的眼神冷漠，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少了這個劉太太，多出來的資源就能平分。現在世道不景氣，蚊子腿也是肉，可周家的手指縫隙漏出來的一點點肉沫，幾個人平均下來，也是幾千萬的生意。
“劉太太，你就別狡辯了。周夫人都這么點你了，沒證據她能冤枉你嗎？”
“就是，也就是周太太人好心善，點你，還掏腰包組這么個局請你吃一頓。我要是你，就跪下來謝謝夫人了。白眼狼！”
那貴婦的臉越來越紅，直到“白眼狼”三個字出來，身體猛地顫了下。
她知道，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溪山一號，以后這個貴婦圈，就永遠將她擯棄在外了。
劉家，再也風光不起來了。
她真該死啊，怎么鬼迷心竅地貪圖黎珺嫻那一點點好處，去參加了她的生日宴會呢？
是誰？是誰出賣了她！
劉太太不敢在這張桌上質問，更不敢掀周夫人的桌，拎著包幾乎是落荒而逃。
明慧冷眼旁觀。
周夫人借著驅逐劉太太，實則殺雞儆猴。
她也是這些“猴子”里的其中一只。
明慧不知道劉太太到底吃了誰家的飯，讓周夫人當場給人難堪，但八九不離十……黎珺嫻。
現在也就是她，能讓周夫人這么火大了。
風波結束后，幾個貴婦又圍著周夫人說起了話，有人罵劉太太吃里扒外，有人安撫周夫人不要為一個小人破壞了心情。
“……誰不知道這整個蘇城，只有一個周夫人，也不知道那劉太太是怎么想的。”
明慧眼觀鼻，鼻觀心，事不關己的姿態，夾了一小塊魚凍喂周籍。
那貴婦看一眼明慧，又笑了起來：“不過周夫人，你家明慧可真好啊，看她細心的，這喂孩子的手勢，我都多久沒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