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這香，這香……這香是用來干啥的？”

    石九陽感覺自己有生以來從沒像現在這樣地糟糕，身心此刻的這種狀態，簡直連一個沒有修行的小孩子都不如！

    而他是正兒八經的真一境修者！

    僅僅只是一些藥香就能把他搞成現在這樣，對于石九陽來說，驚恐倒不至于，震驚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太離譜了！

    制香這個行當，在萬藥宗向來被稱為“藥之余道”、“藥之小道”，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香的作用始終是有限的，它并不能做到像藥一樣，比較全面且深度地影響一個人的身心。

    所以，香，也被稱為“小藥”，比如石九陽當年童蒙之時，就習有一本《三十六小藥譜》，講的就是制香。

    一個“小”字，道盡所有。

    而且，也沒聽說凌霄宗對此道有什么特別的精深的研究啊。

    不是石九陽看不起凌霄宗又或九大仙宗，若論修行，那九大仙宗絕對是此界頂尖，毫無疑問，但若論醫藥，特別是藥，在此方面，萬藥宗卻絕對是世間第一！

    自萬藥宗立宗以來，世間不知有多少對此道感興趣的天才匯入其中，而這些人中，既有萬藥宗的人，也有九大仙宗的人，更有無數其它各大中小宗門的人，他們就如萬流歸宗，將藥之一道，也將萬藥宗，推到了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步。

    難以形容，但卻是有一些事可以拿出來說的。

    比如說，萬藥宗的藥，可以用在凝元境、玄關境、開竅境修者的身上，可以用在真一境、榮枯境、生死境修者的身上，可以用在靈臺境、神通境、地仙境修者的身上，甚至可以用在天仙、真君那等存在的身上！

    再比如說，九大仙宗的核心修士，在地階乃至天階修行遇到障礙的時候，經常就需要萬藥宗的秘藥加以輔助或調濟！

    就憑這兩點，可以說明萬藥宗的厲害么？

    可以的！

    絕對可以的！

    如果這都不可以，那還真不知道什么樣才叫可以了。

    但是，不論是在萬藥宗的藏書中，還是師尊的傳授乃至閑議中，石九陽都從未聽聞過有類似這樣的藥香！

    又或者，萬藥宗是有類似藥方的，只是受限于他的層次，從而未能得聞？

    是了，多半是這樣！

    石九陽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但這個理由并不能稍減他此刻心中的震驚和駭異。

    這香，如果說是和其它香一樣用來輔助修行的，就算把石九陽打死他也不信！

    但如果說這是毒藥，那似乎也不太像。他聞到現在，這香味除了會讓氣血乃至意識極其的躁動之外，也沒見其它什么致命的傷害性。

    突發奇想地，石九陽有了一個想法，這香，可能并不是修行用的？

    它莫非是香料？

    做飯時放在飯食里的？

    這個念頭一起，石九陽便越想越像，瞬間便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而這么一想，又要命了，石九陽嘴里的口水，一陣瘋狂分泌，搞得他緊緊地閉上嘴，不然口水估計就要直接流出來了。

    就離譜！

    “這香？修行之用啊！”許廣陵很理所當然地說道，“前輩，除了修行，還有人把藥香用于其它用途么？”

    老夫也想知道！

    聽著許廣陵這云淡風輕理所當然的神態和語氣，石九陽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燥火，直想把眼前的小子給狂揍一頓，又或者，找人過來大打一架，不管是打人還是被人打，總之，身心都有一種躁動，想要宣泄。

    “亂神？這就是你說的修行之用？”石九陽說這話的語氣已經本能地帶上一種嘲諷。

    許廣陵仿佛沒聽見他話里的那刺，繼續慢吞吞做著他之前就在做的事，然后，把已經初步成形的香放在一個可以密閉的大藥盒里，再然后，他把這個藥盒隨手一扔，扔到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池塘里。

    那藥盒是重木所制，瞬間沉了下去。

    石九陽一愣。

    這是制香過程中的去火？

    有點不太像啊，這手段也太糙了！萬藥宗的隨便一個小學徒，都不會這么做！

    但隨著那香被收進藥盒又扔進池里，彌漫在這個偏院里的異香迅速衰減，在極短的短到石九陽幾乎都沒怎么反應過來的時間里，就迅速且神奇地衰減到了淡而不聞的地步。

    哪怕石九陽的鼻竅還一直在運作著，并試圖嗅聞那香味，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丟了一件什么極其寶貴的東西一樣。

    一息、兩息、三息、四息……

    那香味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至徹底不聞。

    也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地，石九陽嗅到了一種“空”的味道。

    其實，空氣中是彌漫著很多味道的，不要說這是百藥堂，從山上到山下種植著很多的藥草，而那些藥草很多都散發著各自的味道，哪怕是在其它地方，甚至，如沙漠那種不見草木的地方，空氣中仍然有著味道。

    屬于沙子的，屬于沙子以下的地面的，乃至于，屬于空氣本身的。

    對于一些比較淡的味道，普通人可能是不太聞得出來的，但對于打開了鼻竅的修者來說，很多時候，不是淡不淡，而是有沒有。

    有，就能聞出來！

    但這時。

    當異香消失，空氣中，其它所有的氣息似乎也都跟著消失了。

    當值此時，石九陽卻并沒有心思去追究是不是他的嗅覺出現問題了，完全沒有那個心思！

    某個時間節點。

    異香徹底消失，石九陽深嗅了最后一下的那個瞬間。

    他什么都沒有嗅到。

    又或者說，那一剎，他嗅到了不可思議。

    一種“空”。

    一種“靈”。

    就那么一下，石九陽突然地就呆愣在了那里，仿佛隨著那一下，整個天地，都被他嗅進了身體里。

    又或者反過來，像一個正常走路的人走著，突然地，一腳踩了個完全的空。

    之前繁亂作雪的意識，各種雜念，各種碎片，各種躁動和燥火，此刻，俱都紛紛地向下落，落進意識深處，落進心底里，而他的整個心神意識，此刻，化作一片幽暗。

    那幽暗之中，意識的各種碎片之落，如天地間一片迷濛，落雨，落雪。

    不止意識，氣血也是。

    之前那四處躁動的氣血此時也不躁動了，化成霧，化成雨，在身體里，從頭到腳地流注，又從腳到頭地升騰。

    一種安寧，一種靜謐，主導了石九陽此刻全部的身心感受。他的身心，乃至整個天地，仿佛都在此刻進入了一種無聲的境地。

    雖然無聲，但卻不是靜止，而是……

    仿佛日月升降歲月流轉一般的造化之動。

    大動若靜。

    大衍若停。

    接下來，石九陽完全沉陷在那無以形容的安謐中，時間既若靜止，又若飛逝。

    太陽從東到南。

    太陽從南到西。

    太陽緩緩地沉降入天際之下。

    暗夜臨降。

    星星一顆顆地亮起。

    月亮升起。

    暗夜隱去，晨曦來臨。

    當石九陽的意識再次回歸，心神終于從某種難以言述中蘇醒的時候，睜開眼來，本能地微微抬起頭，下一刻，他看到幽暗卻已經泛白的東南方天幕上，正有那么兩顆三顆星星，調皮地眨著眼，似在與他告別。

    而也就在那么瞬間，其中的一顆，從顯到隱，融入了天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