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被遠處的山巒蠶食殆盡。
路燈老舊，滋滋作響。
昏黃燈光，沿街亮起。
城市霓虹，捎去對夜的問候。
“我臉上有東西嗎？”
宋語微察覺到陳友在看自己。
“噢，沒有，”陳友輕飄飄地收回視線，“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好看，想多看看。”
“謝，謝謝。”宋語微臉頰稍紅，低下視線。
她還是不放心地側過臉，借由手機屏幕倒影，照了照面龐。
還好沒沾什么東西，不然要尷尬了。
不是她不相信陳友說的話。
而是陳友總是戲弄她，喜歡和她開玩笑。
陳友平時大多數時候都很沉穩，令人安心。
但天性使然，有時候他也會很調皮。
兩人慢慢散步，沒有牽手，但挨得很近。
宋語微嘗試著主動開口閑聊：“今天工作不忙嗎？約我出來散步。”
“前兩天忙得差不多了。”陳友悠閑回答。
他伸了個懶腰，把雙手插到腦后，繼續道：
“再說，都兩天沒約你散步了，怕你怨我冷落你。”
“你又在開玩笑了。”
宋語微側頭看向他，眼神柔和：
“我才不會怨你，忙的話自己在家休息就好了，不用出來散步的。”
陳友頭朝她的方向一偏，問：“你不喜歡和我散步嗎？”
宋語微搖搖頭，“我喜歡，但我更擔心你會累。”
陳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讓她別胡思亂想。
可話到嘴邊卻轉了彎。
他的笑看起來有點壞。
語氣玩味地問她：“你還記得你說過，如果我累了你要怎么替我分擔嗎？”
聞言，宋語微身子明顯顫了一下。
她羞赧地低下頭，“記，記得。”
陳友放慢了腳步，故意道：“其實吧，我現在就挺累的。”
宋語微也慢下來，小手在揉捏衣擺。
漸漸，兩人站定。
路燈旁，護道樹濃厚的陰影里。
兩人面對面。
宋語微抬著羞怯的目光與他對視。
燈光將樹葉的斑駁落在他臉上，風一吹，搖晃成碎影，讓他原本深邃的眸子變得明昧不定。
看不透，卻有種讓人想要沉陷進去的魔力。
宋語微一時間看得失了神。
陳友：“語微，你知道嗎？”
他突然出聲，將宋語微從神游狀態拉回現實。
回過神來。
她有些慌張地快速眨了幾下眼睛，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避開視線。
“知，知道什么呀？”
陳友：“兩個人如果彼此喜歡，對視就是精神接吻。”
聽他不急不緩地說完，宋語微耳朵有點紅。
她的內心可不像他的話語那樣平靜。
不知道怎么想的。
宋語微又嘗試著抬起視線，對上他眼神。
好像真的有接吻的感覺。
她不自主地抿了抿嘴唇……這算是精神接吻了嗎？
他應該……也是像我喜歡他一樣的喜歡著我的吧。
就這么對視著。
陳友慢慢俯身靠近。
宋語微仰著臉，配合地對他踮起腳尖。
正在吃舌頭的時候。
“恩~”宋語微悶悶的嬌哼一聲。
嘴巴分開。
兩人視線同時下移。
看看按在胸口上的那只大手。
“抱歉，手有自己的想法……”
說著，陳友尷尬地收回手。
沒等他完全移開。
宋語微臊著臉，將他的手重新按了回去。
她耳朵尖尖紅得不像話，“沒，沒關系……可以的。”
樹影月色作掩，不給路燈偷看。
兩人深擁，互啃了一會兒。
直到彼此都呼吸混亂才停下，分開。
各自調整呼吸。
整理耳畔的發絲。
拉平襯衫衣領的褶皺。
之后兩人就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及。
小手勾勾，繼續散步。
散步路線一直都是繞著南慶二中轉一圈。
隔著圍墻。
經過操場，能聽到籃球撞擊地面回彈的空響。
經過教學樓，能聽到下自習后掀起的青春活潑。
還有一些發青春愁的靠窗同學，無聊地撐著下巴看校外路邊。
與一對抬頭看著樓上說笑的情侶遙遙相望。
“像不像你？”陳友像是發現了什么，興奮地捏捏宋語微的小手。
示意她看樓上。
宋語微順他的視線看去。
見到四樓靠窗位置有個女孩撐著下巴看這邊。
陳友笑著：“我們班以前好像就在那里吧？你也是靠窗，下自習也像那樣看著窗外發呆。”
宋語微笑意淺淺，“恩”了一聲。
——原來他連這種小事都還記得呀。
“誒。”
陳友又捏捏她的小手，宋語微收回視線看向他。
陳友：“我其實還挺好奇的，那時候你看著窗外都在想些什么？”
望著面前這個滿臉好奇，對自己大咧咧笑著的男生。
他的笑還是和高中時一樣。
純粹，干凈。
是啊，那時候我在想什么？
“那時候啊……”
宋語微歪著腦袋思索了一下，突地笑道：“在想你。”
都說相處久了兩個人會越來越像，這還沒相處多久。
開玩笑的風格是越來越像了。
陳友笑著說她：“早戀是吧？”
宋語微：“又沒說出口，只是暗戀，不算早戀。”
陳友：“好好好，暗戀。”
宋語微笑盈盈地：“對呀，就是暗戀。”
兩人牽著手，一路說笑。
真話總是以玩笑的形式出現。
人就是很奇怪。
明明想告訴對方真話，但又怕對方知道那是真話。
——還總說我笨。
我看你才笨。
我的青春全都和你有關，你卻一點都不知道。
還笑呢。
你才笨。
說笑之下。
宋語微笨拙地將牽著的手換成十指相扣。
她想牽得更緊些。
緊到一輩子都不松開。
她現在都還很后怕。
——我啊，差點就錯過你了。
……
蜷縮在陰濕發霉的出租屋，像是臭水溝里的老鼠。
那時候我就在想。
你應該正在大學校園里上課吧？
那里有明亮的教室。
宿舍里有溫暖的床。
身邊都是興趣相投的同齡人。
你們能在一起討論學業，談論未來。
還會一起打游戲。
會約著出去玩。
會在期末臨時抱佛腳。
會在畢業答辯為論文發愁……
對了。
你還很優秀，人很好，你在哪都會發光。
會有漂亮的女孩子喜歡你。
或者你會遇到并喜歡上某個優秀的女孩子。
你們會一起去圖書館。
會一起上課。
會把彼此介紹給對方的舍友。
還會一起到校外約會。
吃飯，看電影。
牽手，接吻。
還會……在承諾之后把彼此交給對方。
有時候我很矛盾。
我真心希望你能有更好的生活。
可我每每想到這些，胸口就會很悶。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度的人。
雖然只是暗戀，但我一想到你和優秀的女孩子在一起，我心里就會很難受。
難受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已經沒有機會，再站在你身旁。
我們之間的差距每一天都在拉大。
曾經我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
現在。
我連想你都需要勇氣。
你陽光明媚，我爛在泥堆。
曾經藏在心里的愛，早就爛得稀碎。
我沒有能力去找你。
我只是一只在躲出租屋等著發爛發臭的老鼠。
連想你都只敢在下雨的夜里。
因為我怕。
怕陽光會刺傷我。
把現實照得刺眼，將生活的窘迫暴露在我面前。
所以我自欺欺人。
借雨聲模糊現實。
讓黑夜遮擋窘迫。
只有這樣，我才能短暫地幻想你會來爛泥堆里找我。
……我啊，真的差點就錯過你了。
如果不是那天夜里，陽光明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