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五年六月末,金陵已有了幾分盛夏的燥熱。紫金山南麓的明華大學新校區內,作為第五次大學招生考試(俗稱「大考」)的考場之一,此刻籠罩在一片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中,間或夾雜著考生清嗓、挪動座椅的輕響,以及窗外隱約的蟬鳴。
虞允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并非全因天氣。他面前是剛發下的《綜合策論》試卷,目光落在最后一題,那道分值最重、幾乎決定生死的作文題上:【論題】試以蜀漢興衰為鑒,析「興復漢室」之口號于不同時期的內涵流變,并論其對今世之啟示。(文體:議論文,字數不少于八百字)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蜀漢、北伐、興復漢室,這幾個詞像幾枚精準的銀針,刺入了他這半年來在補習班昏天黑地學習數學、物理、公民常識時,幾乎被暫時封存的、來自蜀地的記憶深處。蜀宋朝廷的宣傳,那些在成都茶館、書院里反復聽到的論調——將自身比作蜀漢,將偏安蜀地美化為「蓄力北伐,以待天時」,將趙構塑造成「忍辱負重」的劉備,此刻與眼前冰冷的試題形成了奇妙的、甚至有些殘酷的對照。
他抬頭望向窗外,紫金山的蒼翠映入眼簾,與記憶中蜀中青城山的幽深截然不同。這里是金陵,是大明的都城,出這道題的人……用意何在?是簡單的歷史分析?還是……一次針對性的、不動聲色的甄別與試探?
監考的女先生穿著利落的深藍制服,平靜地巡視著。考場里大部分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也有少數如他一般年紀稍長的「舊學轉新學」考生。人人伏案疾書,神色專注。
虞允文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騰的雜念壓下。半年的苦讀,啃下那些陌生符號與公式的艱辛,申請助學貸款時按下手印的決然,深夜在旅社就著電燈光研讀教材的疲憊……一切的一切,不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獲得進入這個新世界知識殿堂的資格嗎?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清明而銳利。無論出題者是何意圖,他只需做一件事:寫出自己真正的思考,基于這半年來在新天地所見、所學、所感,重新審視那段熟悉又陌生的歷史,以及……它映照出的現實。
他提筆蘸墨,在稿紙上方端正寫下題目:《論「漢室」之實與名——從興復藍圖的褪色看認同之本》。
開頭,他并未急于駁斥或附和任何一方,而是以冷靜的史學筆觸,勾勒出「興復漢室」這一目標在蜀漢不同時期的演變脈絡。他寫到劉備、關羽、張飛早期輾轉天下的實踐,那時「漢室」對經歷黃巾之亂、董卓之禍的他們而言,是具體可感的秩序記憶,是洛陽的宮闕、朝廷的儀軌、天下的統一。諸葛亮在隆中對中規劃的跨有荊益、兩路北伐,是一張尚有現實參照物的戰略藍圖。
筆鋒轉折,他引入了一個核心概念——「時間的個人尺度」。
「對于在建安初年便追隨昭烈帝的老卒而言,長安、洛陽不僅是地理名稱,更是他們青年時代可能親歷或耳聞目睹的‘正常世界’圖景。他們為之奮戰的目標,是恢復一種親身經驗過的生活秩序。」他寫道,「然而,隨著時間無情推移,章武、建興年號更迭,這批老卒漸次凋零。至丞相屯兵五丈原時,軍中尚有幾人真正目睹過洛陽朝廷的威儀?對于在益州出生、長大的新一代士卒與百姓而言,‘漢室’早已從一個可觸摸的過去,褪色為一個由父輩講述、官方宣揚的遙遠傳說。」
他進一步剖析:「秦嶺兩側的廝殺雖持續數十載,但當最后一個對洛陽漢宮有鮮活記憶的老兵埋骨他鄉后,蜀軍上下為之流血犧牲的實質對象,已悄然變遷。驅動他們的,不再是‘為了大漠風煙中的長安’,而更多是‘為了我們所在的益州’、‘為了身后妻兒家小’、‘為了丞相與朝廷(此刻的蜀漢朝廷)’。‘漢本位’的理想主義,在實際層面已不可避免地讓位于更為切身、具體的‘蜀本位’現實考量。」
寫到此處,虞允文的筆鋒愈發沉穩,目光卻如穿透紙背,望向了更廣闊的時空。他開始將歷史之鏡轉向當下:「今觀江南、蜀中,情形雖有不同,理或有相通之處。大明立憲改制,拓殖興工,開啟之新局,非僅改朝換代,實乃文明生活與思想體系之重構。其效日顯,優勢隨光陰流轉而愈著。流寓蜀中之舊宋士人,心中所執‘正統’之念,或可隨時間推移、親見故人安于金陵而漸次消磨。」
然后,他擲出了全文最具分量、也最大膽的論斷:「然則,時間亦是一把雙刃劍。若統一之業遷延過久,待蜀地新生一代成長——彼輩自孩提時所見,便是夔門為界、兩國分治;所聞官方教化,皆言‘明國乃竊據神器、毀我衣冠之妖偽’;所經歷之全部生活經驗,僅囿于巴山蜀水一隅之地——則‘明人’之于彼輩,將不復被視作生活方式與思想有異之同胞,而全然成為難以理解、甚至充滿敵意的‘他者’。」
他的字跡力透紙背:「彼時,縱使大明國力遠超,克定蜀地易如反掌,然基于‘明人乃侵略者’之深刻撕裂感與身份對立,將如毒刺深埋人心,治理之難,隱患之巨,恐非兵戈所能輕易平復。歷史殷鑒不遠,蜀漢后期,益州本土勢力與荊州集團之隙,豈非前車?」
最后,他回歸論題,總結道:「故曰,‘興復漢室’口號內涵之流變,核心在于共同歷史記憶與生活經驗的代際斷裂。當支撐口號的歷史實感在活人心中徹底模糊,口號便易淪為統治工具或空洞儀式。今之啟示在于:追求一統,非唯恃力,亦須爭時。須在舊記憶尚未完全湮滅、新隔閡尚未徹底固化之‘窗口期’內,完成疆土與人心之整合。否則,時空之壁壘,或將造就更甚于地理之鴻溝。」
寫完最后一個字,虞允文擱下筆,輕輕吹干墨跡。窗外蟬聲依舊,他心中卻一片澄明。這已不僅是一篇考場文章,這是他對自己過去身份的梳理,也是對眼前這個試圖融合古老華夏與嶄新未來的國家的諫言。
他不知道這份答卷會帶來什么。但他知道,他寫下的,是他虞允文——一個來自仁壽、見過蜀宋腐朽、目睹大明新象、并奮力學習試圖理解這一切的前紹興四年秀才——最真實的思考。
幾乎與此同時,皇居側面的總理大臣官署,方夢華放下手中教務大臣李清照呈報的「永樂十五年度大考命題終審稿」,目光在《綜合策論》的題目上停留片刻,唇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蜀漢北伐,興復漢室……清照姐,此題出得甚好。」她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李清照。如今的李清照雖年近五旬,但精神矍鑠,氣質沉靜中透著睿智,掌管大明教育事務,作風以嚴謹開明著稱。
李清照微微一笑:「不過是借古論今之常題。蜀宋常以蜀漢自況,鼓吹其偏安乃‘積蓄力量’,此題既可考察考生史識與思辨,亦能……稍稍映照現實,看有多少士子能跳出窠臼。」
「能跳出者,方是真正可造之才。」方夢華頷首,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份報告。數月前,當那個名字——「仁壽,虞允文,紹興四年秀才」——隨著人才登記處的例行簡報,出現在聞風司篩選出的「需留意人員」名單上時,她確實感到了意外之喜。
虞允文,歷史上南宋那位在采石磯指揮若定、大破金軍的書生統帥,后來頗有作為的四川籍宰相。她本以為,在這個時空軌跡已大變的世界里,他多半會沿著蜀宋的官僚體系攀升,或許會成為未來統一戰爭中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沒想到,蜀宋那極度內卷、僵化的科舉,竟直接將這位歷史上本該大放異彩的人才「淘汰」出局,逼得他東出夔門,來到了金陵,還老老實實地去登記、申請助學貸款、啃起了新學教材。
「聽說他報了成人大考補習班,學得很苦。」方夢華當時對沈青菱笑道,「也好,讓他自己先闖一闖。真金不怕火煉。」
此刻,看到這道自己稍早前示意可加入的作文題,方夢華不禁想象,那個正在考場中奮筆疾書的虞允文,會如何作答?是依舊帶著蜀宋的烙印,為「正統偏安」辯護?還是能真正睜開眼,看到歷史與現實更深層的脈絡?
「考題便如此定下吧。」方夢華將審閱完畢的稿件遞還給李清照,「我很期待,這次大考,能為我們篩出怎樣的璞玉。」
李清照接過,似有所感:「首相似乎對此次考生,頗有期待?」
方夢華望向窗外郁郁蔥蔥的園林,語氣悠遠:「每一個時代,都有屬于它的人物。有些人,注定不該被埋沒在僵死的舊殼里。大明要開創的,是一個容得下各種才華的新天地。而首先,得讓他們自己,有本事走進來。」
十日后,閱卷完畢,明華大學一間僻靜的閱卷室內,李清照親自審閱著篩選出的最優等策論試卷。當她讀到那篇《論「漢室」之實與名》時,目光漸漸凝住,反復看了兩遍,尤其是關于「時間個人尺度」、「代際經驗斷裂」和「統一時間窗口」的論述,讓她拍案叫絕。
「好犀利的史識!好清醒的現實洞察!」她忍不住贊嘆,「此文不僅深得史論三昧,更能由古及今,發出如此懇切而深具遠見的警示……作者何人?」
她翻向試卷密封處。拆開糊名,露出下面的信息:「考號:地字柒佰貳拾玖。姓名:虞允文。」
李清照怔了怔,隨即恍然。她想起之前方夢華對此次大考那份隱約的期待,想起這個名字曾經在簡報中一閃而過。
她沒有猶豫,拿起這份試卷,連同另外幾份頂尖之作,徑直前往總理大臣官署。
方夢華正在與工務大臣湯鐵牛商議新的鐵路規劃,見李清照前來,且神色有異,便暫時中斷了會議。
「首相,請看此次大考最佳策論之一。」李清照將試卷遞上,特意指了指名字。
方夢華接過,迅速瀏覽。她的閱讀速度極快,目光掃過那些力透紙背的論述,尤其是在「時間窗口」與「他者認同」段落,停留最久。閱畢,她抬起頭,眼中光彩熠熠,那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喜悅,遠比之前僅僅知道虞允文來投時要強烈得多。
「好一個虞允文!」她放下試卷,笑聲清朗,「不枉我……不枉大明等他一場。」
她看向李清照:「此文當列第幾?」
「依臣與諸位閱卷官初評,此文論據扎實,見解超卓,關切深遠,文氣沛然,當在甲等前列。具體名次,尚需綜合其余科目分數。」
「不必等綜合了。」方夢華手指輕點試卷,「以此文展現的史識、格局與戰略眼光,單科便可拔為頭名!傳我意見給教務司:此人,大明要定了。不僅大學要收,更要重點培養。」
她沉吟片刻,又道:「不過,暫且不必大張旗鼓。他既以尋常考生身份憑本事考來,便讓他先以尋常優秀學子身份入學。有些磨礪與觀察,在校園里完成更好。讓明華大學那邊留意,但不必特殊對待……嗯,或許可以在一些合適的課程或討論中,稍稍給他加點‘料’。」
李清照心領神會:「臣明白。璞玉需琢,然亦需護其本真之氣。」
「正是。」方夢華再次看向那篇試卷,笑意更深,「能從蜀漢舊事,一眼看到未來統一最深的隱患……這樣的人才,正是大明未來經營西南、乃至融合新舊華夏所急需的。時間窗口……他說得對,有些事,確實拖不得。」
窗外,夏意正濃。蟬聲喧嚷,仿佛在為一個新時代人才的脫穎而出,奏響序曲。而虞允文這個名字,和他那篇石破天驚的策論,即將悄然改變他在這個時空的命運軌跡,也將為大明未來的藍圖,添上至關重要的一筆。方夢華知道,她撿到的,不是一塊普通的玉石,而是一把可能解開未來關鍵難題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