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南疆的小谷主，那是生來就和靈獸結(jié)了緣。”
“別家娃娃落了地，頭一個見的不是親娘就是爹——這位倒好，產(chǎn)房里橫空冒出來一頭半人高的斑斕花老虎！”
那大虎兇悍得很，硬生生撞破了兩寸厚的廟門，挾著滿身血腥氣便撲了過來，把從鎮(zhèn)上找來的產(chǎn)婆嚇得驚呼連連。剛經(jīng)歷了生產(chǎn)的婦人卻是淡然，撐著氣力支起身，對那猛虎招了招手。
誰知猛虎并不搭理她，而是一步步向產(chǎn)婆靠得更近。
尋常的產(chǎn)婆哪里見過這般場面，一時驚得六神無主，竟然將懷里的嬰兒砸向猛虎，自己拔腿就跑！
猛虎倒也不追，身子一伏便讓那嬰兒落在自己的背上，繼而小心放到了婦人身邊。
它低下頭，湊到嬰兒臉旁嗅了嗅。
這事說來也怪，原本還哇哇大哭的嬰兒忽然就歇了聲，兩只手探出來胡亂抓著，一把揪住它嘴邊的絨毛，臉上居然咧出了個笑模樣。
猛虎晃晃腦袋甩開她的手，而后驀地張大了嘴巴——原是它嘴里一直含著只剛出生的幼虎，不過巴掌大小，全身胎毛濕漉漉的，似乎有些懨懨。
幼虎也被它仔細放到了婦人身邊，和那嬰兒一齊相偎在發(fā)著霉味的干草堆上。它深深地看了兩個小家伙一眼，隨后決然沖出了破廟。
廟門外，刀兵聲與野獸的咆哮響作一團。
“鐺啷啷——”
黃澄澄的兩枚金珠子從天而降，恰好落進了案前的紅漆木盒里。
正在眉飛色舞講著“猛虎戰(zhàn)群雄”的說書人聲音一頓，目光跟著盒子里的金珠滾了幾圈，才如夢初醒般對二樓拱了拱手：“謝客官的賞！”
“不必。”聲音從隔間的屏風(fēng)后傳來，聽著是位年輕的公子，“您請繼續(xù)。”
說書人連忙應(yīng)下，醒木一拍，“……那猛虎的身份可了不得，卻是南疆獸族之王，怒目長嘯，百獸跪服，何其威風(fēng)！只可惜吶，許是獸王性情太過倨傲，遲遲不愿歸順于當(dāng)時的獸谷谷主，叫那些個長老祭司生了野心，才有了后來的南疆之亂。”
“堂堂谷主，竟被底下人步步逼入絕境，乃至一度流亡中原！”
說書人搖頭長嘆，狀似替故事里的主角不值，神色卻跟街頭嚼人口舌的閑漢沒兩樣。“直到谷主生產(chǎn)，獸王追上門來，將唯一的后代——也就是下任獸王托付于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自此，谷主有了獸王助力，這才漸漸坐穩(wěn)位子……”
茶樓眾人都聽得入神，二樓亦有不少人靠在欄桿旁聽得津津有味。
當(dāng)中就有個四五歲的童子，被大人抱著也不安分，偏要探出身子往下看，聽到興奮處還要手舞足蹈。結(jié)果那大人一個沒抱穩(wěn)，小童頓時失去平衡，腦袋朝下便翻過欄桿栽了下去！
偏偏樓下茶客還沉浸在說書人的故事里，沒人留意到這一出。眼看小孩就要徑直砸到地上，忽然從斜里掠過來一道閃電似的黑影——
“吼！”
渾厚的虎嘯響徹茶樓，久久回蕩不息。
說書人的巧舌僵在了嘴里，其余布菜的喝茶的諸人也都愣了，望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個個張大了嘴跟呆鵪鶉似的。
只見一頭半人高的成年猛虎赫然撲在茶桌上，呲著白森森的尖牙，齒縫間掛著小童子的衣料——那小孩就這么被它咬著后領(lǐng)，懸在了半當(dāng)空，才沒有真落到地上去。
這猛虎的樣貌也是奇特。
碧色的獸瞳，澄凈得好似翡翠瑪瑙，一道傷疤從左眼角斜斜劃向下頜；毛色是最常見的黑黃相間，只是黑色的花紋實在多了些，占據(jù)了皮毛的大部分，讓它乍一看倒像只罕見的黑虎了。
茶樓內(nèi)鴉雀無聲。
黑虎淡然接受著上百號人的打量，未曾有更進一步的動作。直到它嘴里的布料不堪重負，嘶啦一下斷裂開來，那小孩頓時從桌邊滑落，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他也顧不上給自己揉揉，兩眼發(fā)直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虎臉：那猙獰的疤痕，森白的尖牙……小孩懵了片刻，接著“哇”一聲便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娘喂！”
“哪里來的大蟲？！”
“別擋前頭——跑啊！”
周圍好似都被這哭聲驚醒了，眾人紛紛四散奔逃。小小的茶樓熱鬧非凡，腳步聲驚叫聲響作一團。
這樣的環(huán)境里，少女輕盈的步子本不該引人注意，可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因為不等少女走近，黑虎已經(jīng)三兩步湊上前低了頭，用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腰，瞧著竟跟一只撒嬌的大貓沒兩樣。
“黑烏，嚇到人啦！”
少女拍了拍黑虎的腦袋，隨后抬眼環(huán)顧了一圈。
四周的場面頗有幾分滑稽。眾人逃命的腳步已然停下，臉上表情逐漸從驚慌轉(zhuǎn)為了好奇——確切來說，是看見戲文里的主角活生生出現(xiàn)在跟前的神態(tài)。那小孩已經(jīng)被大人抱回懷里，掛著兩行鼻涕，一邊抽噎，一邊還不舍得把眼神從黑虎身上移開。
“又被當(dāng)成熱鬧看了……”少女嘀咕著，目光最終停留在說書人身上，直把那人看得心底發(fā)毛，才翹起唇角，笑瞇瞇道，“你的故事說得挺好，就是有一點不對。”
說書人就跟被剪了舌頭似的，吞吐半天也沒想起來該說什么。
“我阿母可不是靠著獸王坐穩(wěn)位子的，而是憑借南疆百獸的歸服——她是被這片土地認可的掌權(quán)人，其他人再怎么鬧也沒用——記住啦，下回可別再說錯了！”
她手腕一轉(zhuǎn)，錦盒中便落入了第三枚金珠，鐺啷啷的動靜和少女清亮的話音響到了一塊。等說書人反應(yīng)過來要謝賞時，那一人一虎已經(jīng)溜溜達達地走出了茶樓大門。
——然后，被人堵在了街上。
“糟了，黑烏快跑！”剛剛還神氣十足的小谷主一眼看清對方的模樣，頓時跟見了鬼似的，“是裴木頭啊！”
對面是三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人，負劍，腰懸玉牌，正是最常見的修士打扮。
為首那個沉著臉，腳尖一點就飛身擋在了少女的去路前，冷冷道：“私攜靈獸進入鬧市，驚嚇百姓，按律當(dāng)羈囚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