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大了。
沙粒擊打在增幅器的金屬外殼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打。王大海站在裝置前,他能感覺到電纜傳來的輕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能量層面的共鳴。增幅器正在工作,將他的“火種”頻率調節、放大,然后通過三條線路反饋回他的身體。
一個閉環。
他深呼吸,火星稀薄的空氣通過循環系統進入肺部,帶著金屬和臭氧的味道。面罩內側的數據穩定地閃爍著:氧氣存量87%,外部溫度零下65℃,心率94。
有點高,但還能控制。
“王大海,報告狀態。”雷振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教官站在增幅器左側五米處,半蹲在一塊巖石后,脈沖步槍的槍口警戒地掃視著風沙彌漫的荒野。
“穩定。”王大海說,“增幅器運行正常,‘火種’響應良好。”
“周工?”
“所有系統在線。”周明哲的聲音很平靜,他留在飛船里,通過外部攝像頭和傳感器監控全局,“未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但風沙正在加強,能見度持續下降。建議加快進度。”
“明白。”雷振說,“王大海,可以開始了。”
王大海點點頭,盡管他知道雷振看不見這個動作。他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右手,伸向那個暗金色的裝置。
裝置表面那些復雜的紋路在近距離觀察下顯得更加詭異。它們不像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從金屬內部生長出來的,有著某種有機的、流動的質感。有些紋路細如發絲,有些粗如手指,彼此交織纏繞,形成一個王大海無法理解的圖案。
但他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共鳴。
手套的指尖觸碰到金屬表面。
瞬間,一股強烈的吸力傳來。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能量層面的牽引——裝置開始主動抽取“火種”的能量,就像干涸的土地吮吸雨水。王大海感到體內的能量迅速流失,順著三條電纜涌入增幅器,再通過他的手流向裝置。
“能量輸出激增!”周明哲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增幅器負荷達到70%...85%...突破安全閾值!”
“穩住!”雷振喝道。
王大海咬牙堅持。他調整呼吸,嘗試控制能量的流動速度,但裝置像一頭饑渴的野獸,根本不受控制。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透出,透過太空服的外層,在昏暗的洞穴里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暈。
裝置開始發光。
不是整體發光,是那些紋路——一條條金色的細線沿著刻痕流動,像血管里奔騰的血液。光芒從王大海的指尖開始擴散,迅速蔓延到整個裝置表面。暗金色的金屬逐漸變得透明,露出內部的結構。
那是一個復雜的幾何體。
無數個多面體嵌套在一起,每一個都在緩慢旋轉,每一個的表面都刻著更微小的紋路。在幾何體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塊巴掌大的碎片——深藍色,半透明,像凝固的夜空,內部有星光般的亮點在緩緩流動。
就是它。
第二塊碎片。
“檢測到高強度‘搖籃’能量特征!”周明哲的聲音傳來,“頻率與第一塊碎片匹配!確認目標!”
王大海感到一陣興奮,但立刻壓了下去。現在還不到放松的時候。裝置雖然被激活了,但碎片還被封裝在那個幾何體內部。他需要繼續輸送能量,直到幾何體完全打開。
“王大海,你能維持多久?”雷振問。
“不知道。”王大海實話實說。能量流失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增幅器雖然分擔了一部分負荷,但他的神經已經開始感到刺痛——那是過載的前兆。“但應該能撐到打開。”
“加快進度。”周明哲說,“風沙正在干擾傳感器,我快看不清你們了。”
王大海深吸一口氣,集中全部意志。
他將“火種”的輸出提升到極限。
劇痛瞬間襲來。像有燒紅的鐵絲沿著脊椎往上爬,鉆進大腦。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朵里響起尖銳的鳴叫。但他沒有停下,反而繼續加壓。
裝置的光芒越來越亮。
幾何體的旋轉速度加快,那些嵌套的多面體開始分離、展開,像一朵金屬的花在綻放。中央的碎片逐漸暴露出來,深藍色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內部的星光流動加速。
快了。
就快了。
就在這時,G-11的警報聲響徹通訊頻道。
“偵測到多目標接近!方位:正東,正西,正北!距離:兩百米!速度:快!”
雷振立刻調轉槍口。“什么單位?”
“模仿者作戰單元!型號:T-7,中型雙足步行機!數量:六!不...八個!還在增加!”
王大海心里一沉,但他不能分心。裝置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幾何體已經展開了一半,碎片的三分之二暴露在外。如果現在停下,可能前功盡棄。
“王大海,繼續!”雷振的聲音變得嚴厲,“G-11,建立火力封鎖線!周工,飛船武器系統上線,準備支援!”
“武器系統已激活!”周明哲說,“但風沙干擾嚴重,命中率會大幅下降!”
“打不準也要打!”雷振已經開火了,脈沖步槍的藍色光束撕裂風沙,射向遠處的目標,“至少能干擾他們!”
爆炸聲從洞穴外傳來。不是脈沖武器的悶響,是更沉重的、帶有金屬撕裂聲的爆炸——G-11使用了重武器。
王大海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裝置。能量的流失已經快到極限,他感到頭暈目眩,四肢開始發麻。但碎片就要出來了——幾何體展開到了四分之三,深藍色的碎片幾乎完全暴露,只有底部還連接著幾根發光的細絲。
“王大海,報告進度!”雷振一邊射擊一邊喊。
“馬上...就好...”王大海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沒有‘馬上’了!”周明哲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正東方向目標突破封鎖!距離:五十米!速度太快了!”
話音未落,洞穴入口處傳來一聲巨響。
一塊巖石被炸飛,碎片四濺。煙塵中,一個身影沖了進來。
那是一個機械單位,大約兩米高,人形,但比例怪異——腿很長,手臂粗壯,軀干厚重。外殼是暗灰色的,表面有蜂窩狀的紋路。頭部沒有明顯的感官裝置,只有一個紅色的光環在緩慢旋轉。它的右手是一把旋轉的多管機炮,左手是一面長方形的能量盾。
模仿者T-7。
它沖進來的瞬間就開火了。
機炮旋轉,噴吐出熾熱的火舌。大口徑的穿甲彈像暴雨般傾瀉而來,打在巖壁上,炸開一個個大坑。碎石飛濺,灰塵彌漫。
“找掩護!”雷振大喊,同時撲向一側的巖石。
王大海也想躲,但他不能——他的手還貼在裝置上,碎片還沒有完全脫離。如果他此刻松手,可能就再也打不開了。
子彈擦著他的頭盔飛過,面罩上留下一道灼痕。他能感覺到沖擊波震得頭盔嗡嗡作響。但他沒有動,只是將身體盡量壓低,同時繼續維持著能量輸出。
“G-11!”雷振吼道。
黑色的守衛者從洞穴外沖了進來。它的速度比模仿者更快,在狹窄的空間里靈活地避開彈雨,然后抬起手臂——機械臂變形,伸出一門藍色的能量炮。
炮口聚能,光芒越來越亮。
模仿者察覺到了威脅,調轉槍口對準G-11。但已經晚了。
能量炮開火。
一道粗大的藍色光束貫穿洞穴,正中模仿者的能量盾。盾牌瞬間過載,炸裂成無數碎片。光束余勢不減,穿透了模仿者的軀干,在它的金屬外殼上燒出一個焦黑的大洞。
模仿者僵住了。紅色的光環瘋狂閃爍了幾下,然后熄滅。它轟然倒地,機炮的槍管還在慣性下旋轉了幾圈,最終停下。
但危機沒有解除。
洞穴外傳來更多的腳步聲——沉重,密集,正在快速接近。
“至少還有五個!”周明哲說,“王大海,你還要多久?”
“十秒!”王大海吼道。
幾何體展開到了最后階段。那些連接碎片的發光細絲一根根斷裂,深藍色的碎片開始從裝置中浮起,緩緩上升。它表面的星光流動加速,像在呼吸。
五秒。
洞穴入口處又沖進來兩個模仿者。這次它們學乖了,一進來就分散開,一個朝雷振射擊,一個直奔王大海。
雷振的脈沖步槍開火,逼退了沖向他的那個。但沖向王大海的那個已經舉起了機炮。
沒有時間了。
王大海做出了決定。
他強行切斷了增幅器的連接。
電纜從接口脫離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強大的能量反沖,像被人用重錘砸在胸口。劇痛讓他差點昏過去,但他咬牙挺住,同時用最后的意志,將體內剩余的“火種”能量全部灌入裝置。
沒有增幅器的調節,這股能量是狂暴的、未經馴服的。它像決堤的洪水,沖進裝置,沖進幾何體,沖進碎片。
碎片爆發出刺目的藍光。
光芒太強,整個洞穴被照得如同白晝。那兩個模仿者的傳感器顯然被強光干擾了,動作變得遲鈍。沖向王大海的那個甚至停了下來,紅色的光環瘋狂閃爍,像是在調整光學濾鏡。
就是現在。
王大海用盡最后的力氣,伸手抓住懸浮在空中的碎片。
觸感冰涼,光滑,像握著一塊寒冰。但內部是溫暖的,他能感覺到碎片在脈動,在呼吸,在與他的“火種”共鳴。
他成功了。
“拿到...了...”他啞著嗓子說,然后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碎片還緊緊攥在手里。
“G-11!掩護撤退!”雷振一邊射擊一邊沖向王大海,“周工,準備起飛!”
“飛船引擎正在預熱!”周明哲說,“但需要時間!至少兩分鐘!”
“沒有兩分鐘了!”雷振扶起王大海,“能走嗎?”
王大海點頭,但剛站起來就又晃了一下。能量枯竭帶來的虛弱感像潮水般涌來,他的視野在晃動,耳朵里的鳴響蓋過了槍聲和爆炸聲。
“我背你!”雷振不由分說,把王大海的手臂架在肩上,另一只手繼續用脈沖步槍射擊。
G-11擋在他們前面,能量炮連續開火,將試圖沖進來的模仿者逼退。但模仿者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收到了死命令,不惜代價也要搶回碎片。
一個模仿者突破了火力網,沖到近前。它的機炮已經打空了子彈,但左臂彈出兩把震動刀刃,閃著暗紅色的光,朝雷振劈來。
雷振想舉槍格擋,但背著王大海,動作慢了半拍。
刀刃落下。
就在這一瞬,G-11撞了過來。
黑色的守衛者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這一擊。震動刀刃深深嵌入它的肩部裝甲,火花四濺。但G-11沒有停止動作——它的機械臂變形,伸出一把高頻震動刀,反手刺入模仿者的軀干。
刀鋒從背后透出。
模仿者僵住了,紅色的光環熄滅。G-11拔出刀,模仿者倒地。
但G-11的肩部裝甲已經嚴重受損,左臂垂了下來,顯然失去了功能。
“走!”G-11的電子音說,“我來斷后!”
雷振沒有猶豫。他背著王大海,沖向洞穴入口。
外面的風沙更大了,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天空是暗紅色的,沙塵像厚重的帷幕,遮蔽了一切。王大海勉強睜開眼睛,只能看見前方飛船引擎噴出的藍色火焰在沙塵中若隱若現。
“還有多遠?”他問,聲音虛弱。
“一百米!”雷振喘著氣說。低重力下背著一個人奔跑并不費力,但沙地松軟,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嚴重影響了速度。
身后傳來爆炸聲——G-11應該啟動了某種自毀程序,或者引爆了剩余的武器彈藥。沖擊波推了他們一把,雷振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G-11...”王大海說。
“它完成了任務。”雷振的聲音很硬,“現在輪到我們完成我們的。”
他們繼續向前。
五十米。
三十米。
飛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艙門已經打開,舷梯放下,周明哲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把脈沖步槍,正在朝他們身后射擊。
“快!”周明哲喊道。
十米。
五米。
雷振沖上舷梯,把王大海推進艙內,然后自己也跳了進去。
“關門!”他吼道。
周明哲按下按鈕。艙門迅速滑閉,將外面的風沙和危險隔絕。
“起飛!立刻!”雷振解開王大海的頭盔,檢查他的狀況,“王大海!清醒點!”
王大海勉強睜開眼睛。能量枯竭帶來的疲憊感幾乎要把他拖入黑暗,但他知道現在還不能暈過去。他抬起手,攤開掌心。
深藍色的碎片靜靜躺在他手里,表面星光流轉,溫暖透過手套傳來。
“碎片...”他說,“拿到了...”
雷振接過碎片,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專用的儲存盒。“干得好。現在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們。”
飛船開始劇烈震動。引擎全功率啟動,反推裝置噴出熾熱的火焰,將周圍的沙塵吹散。王大海被固定在座椅上,感到強烈的過載壓在身上。
舷窗外,火星的地面迅速遠去。沙塵、巖石、峽谷,一切都在縮小,變成橙紅色背景上的模糊紋理。
“進入上升軌道。”周明哲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模仿者沒有追擊...至少沒有進入大氣層的單位。但我們得盡快離開火星軌道,它們可能有軌道防御系統。”
“那就快點。”雷振說。
王大海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能量的枯竭不只是體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掏空。他能感覺到“火種”還在,那個溫暖的光點還在意識的深處懸浮,但它現在很暗淡,很虛弱,像風中殘燭。
需要時間恢復。
但他沒有時間。
從火星軌道躍遷回方舟,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時。這期間他必須盡快恢復,因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么。
飛船的震動逐漸平穩。他們已經沖出大氣層,進入太空。舷窗外,火星變成了一個橙紅色的球體,懸浮在黑暗的虛空中,周圍是永恒的星辰。
“軌道穩定。”周明哲說,“準備啟動躍遷引擎。倒計時:三十秒。”
雷振走到王大海身邊,給他注射了一針營養劑和神經穩定劑。“睡一覺。到了我叫你。”
針劑推進靜脈,涼意擴散。疲憊感像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意識。
王大海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
火星在旋轉,紅色的表面在恒星的光芒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留下了G-11的殘骸,留下了戰斗的痕跡,也留下了他的一部分——那些消耗掉的能量,那些在生死邊緣的瞬間。
但他拿到了碎片。
第二塊。
還剩下五塊。
路還很長。
但他已經走過了第一步。
黑暗吞沒了他。
他睡著了。
夢里,他回到了瓊崖村的海邊。
夕陽西下,海面金紅。秀蘭在補漁網,抬頭看見他,笑了。
然后畫面破碎。
變成了火星的紅色沙漠,變成了洞穴里的金色光芒,變成了碎片內部的星光。
那些星光在流動,在旋轉,在組成某種圖案。
某種他應該認識,卻又想不起來的圖案。
然后,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機械的電子音。
是某種更古老、更遙遠的聲音,像風吹過峽谷的回響,像潮水拍打礁石的低語。
那聲音只說了一個詞:
“...喚醒...”
然后,夢醒了。
飛船正在進行躍遷。
窗外的星辰被拉成長長的光帶。
王大海睜開眼睛,感到“火種”在體內輕輕脈動。
它正在恢復。
緩慢,但確實在恢復。
而他掌心里,似乎還殘留著碎片的冰涼觸感。
和那個聲音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