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聲音’。”魏雨薇壓低聲音，“哪怕是植物人，哪怕是快死的人，身體里都會有血液流動的聲音，有器官運作的震動。但他……像塊石頭。”
韓葉瞇起眼。
陽光下，老頭的影子縮成一團。幾個小孩跑過去買風箏，老頭機械地收錢、遞貨，動作僵硬得像生銹的齒輪。最詭異的是，當一個小孩不小心踩了他一腳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身體晃都沒晃。
“有點意思。”韓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會會他。”
他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擋住了老頭的陽光。
“大爺，這蜈蚣怎么賣？”
老頭緩緩抬起頭。那是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瞳孔有些擴散，眼白上布滿了褐色的斑點。
“五十。”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干澀，沒有起伏。
“貴了。”韓葉蹲下來，視線和老頭平齊，“這骨架是竹篾的，糊的也是普通塑料紙，頂多值二十。”
老頭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種眼神讓人很不舒服，就像是在看一塊肉，而不是一個人。
韓葉伸手去摸地上的風箏，指尖卻若有若無地擦過老頭的手背。
冷。
刺骨的冷。
現在的氣溫有二十多度，但這老頭的皮膚溫度絕對不超過五度，跟剛從冰柜里撈出來的凍肉差不多。而且，觸感硬邦邦的，皮下似乎沒有脂肪和肌肉，直接就是骨頭。
“五十，不講價。”老頭重復了一遍，語調和剛才一模一樣，連停頓的節奏都沒變。
“行，五十就五十。”韓葉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綠票子扔在塑料布上，隨手抄起一只印著奧特曼的風箏，“這只豬挺別致，我就要這個了。”
那是奧特曼，不是豬。
老頭沒有任何反應，收了錢，繼續盯著通風口發呆。
韓葉拿著風箏走回長椅，隨手把“奧特曼”塞進垃圾桶。
“死的。”韓葉坐下，臉色沉了下來，“死了起碼三天了。尸斑都長出來了，被人用特殊的防腐劑處理過，還封了一道靈氣在脊椎里驅動。”
魏雨薇感覺胃里一陣翻騰：“傀儡術？”
“比傀儡術低級。”韓葉看著那個依然蹲在樹蔭下的身影，“這是‘活尸哨’。那個博士看來是個廢物利用的大師，連死人都不放過。這老頭就是個監控探頭，專門盯著通風口，看有沒有人進去。”
“那我們還要進去嗎？”
“進。”韓葉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不過得等這雙眼睛瞎了之后。”
夜幕降臨，廣場上的跳舞大媽們占據了主場。巨大的音響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那個賣風箏的老頭收了攤，但他沒走遠，而是把自己縮在花壇的陰影里，像一堆沒人要的垃圾。
韓葉和魏雨薇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戴著鴨舌帽，混在跳廣場舞的人群里。
“他看不見我們。”韓葉說，“這種活尸哨是靠熱成像和靈氣波動來識別目標的。只要我們把自己變成‘死人’，在他眼里就是空氣。”
他從兜里掏出兩張黃紙符，啪的一聲貼在自己和魏雨薇的后背上。
“斂息符，有時效，半小時。”
兩人借著夜色和人群的掩護，迅速靠近了那個巨大的通風口。
百葉窗是鎖死的，但這難不倒韓葉。他從兜里摸出一根鐵絲，在鎖眼里捅咕了兩下，咔噠一聲，鎖開了。
“進。”
韓葉拉開百葉窗，像條泥鰍一樣滑了進去。魏雨薇緊隨其后。
通風口里一片漆黑，只有下面傳來的風聲和隱隱約約的地鐵轟鳴聲。
韓葉打開手電筒，光柱照亮了滿是灰塵的豎井。
“歡迎來到城市的盲腸。”韓葉順著爬梯往下滑，“小心點，別踩到老鼠屎。”
豎井并不深，大約十米到底。
落地是一層厚厚的積灰，踩上去軟綿綿的，揚起的塵土在手電光柱里亂舞，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這里是廢棄的人防工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混合著死老鼠和鐵銹的氣息，那是時間發酵出來的味道。
“往哪走？”魏雨薇捂著鼻子，手里的平板電腦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上面的波形圖亂成一團麻線。
“跟著風走。”韓葉沒看地圖，甚至沒怎么看路。他把手電筒咬在嘴里，兩只手插在兜里，走得閑庭信步，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園。
越往深處走，那種壓抑的感覺就越重。
原本平整的水泥墻壁開始變得坑坑洼洼。
韓葉停下腳步，把手電筒的光打在墻上。
那不是自然風化的痕跡，也不是機械開鑿留下的整齊切面。墻壁上的混凝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擠開的，鋼筋裸露在外，扭曲成麻花狀，斷口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熔融態。
“這是……”魏雨薇湊近看了看，瞳孔微縮，“靈力轟擊？”
“筑基期的真氣。”韓葉伸手摸了摸斷裂的鋼筋，指尖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但這手法……太糙了。就像是一個剛學會拿錘子的小孩，只會用蠻力亂砸。沒有任何技巧，全是宣泄。”
“是那三個改造人？”
“八成是。”韓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來他們不是在找東西，是在開路。這下面有什么東西被封住了，他們想把它挖出來。”
繼續前行，腳下的路變得更加難走。地上到處是碎石和積水，偶爾還能看到幾個被丟棄的礦泉水瓶和方便面袋子，上面的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有人在這里生活過。”魏雨薇踢到一個罐頭盒，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在這死寂的地下通道里，這聲音簡直像打雷一樣刺耳。
韓葉回頭瞪了她一眼：“輕點，你是怕下面的東西聽不見我們送外賣來了？”
魏雨薇吐了吐舌頭，放輕了腳步。
突然，她停了下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空氣。
“怎么了？”韓葉問。
“有東西。”魏雨薇伸出手，在虛空中抓了一把。
在手電筒的強光下，可以看到空氣中漂浮著一些極其細微的、散發著淡綠色熒光的顆粒。它們像蒲公英一樣，隨著微弱的氣流緩緩飄動。
魏雨薇的指尖剛碰到那些顆粒，臉色就變了。
“麻。”她甩了甩手，“只是碰了一下，整根手指就沒知覺了。”
韓葉抓過她的手，看了一眼。指尖并沒有變色，但確實僵硬了。